【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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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謂公安派,蓋指公安袁宗道、宏道、中道的三兄弟及其他附庸者而言。宗道字伯修,萬曆丙戌進士,授編修,累官洗馬庶子,贈禮部侍郎。有《白蘇齋集》。宗道並不是公安派的主將,卻是他們的開倡者。他在詞垣時,正王、李作風在絕叫;他獨與同館黃昭素,力排假借盜竊之失。嘗有詩道:“家家櫝玉誰知贗,處處描龍總忌真。一從馬糞《卮言》出,難洗詩家入骨塵。”其意可知。他於唐,好香山,於宋,好眉山,故自名其齋曰白蘇;欲由贗而返真,由臨描而返自然。雖所成就未必甚高,卻已啟導了一大派的詩人們向更真實的路上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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宏道字中郎,宗道弟,為公安派最重要的主持者。他為萬曆壬辰進士,除吳縣知縣。曆國子博士,官至吏部員處郎。有《敝篋》、《錦帆》、《解脫》、《瓶花》、《瀟碧堂》、《廣陵》、《破研齋》諸集。其弟中道謂:“中郎詩文、如《錦帆》、《解脫》,意在破人之執縛。才高膽大,無心於世之毀譽,聊抒其意之所欲言耳。或快爽之極,浮而不沈,情景太真,迫而不遠。而出自靈竅,寫於款,蕭蕭冷冷,足以蕩滌塵情,消除熱惱。”蓋宗道還未免為白、蘇所範圍,宏道才開始排棄規範,空所依傍;凡所作,類皆“出自靈竅”。他最表彰徐渭與李贄。又嘗刊行湯顯祖的“四夢”(即柳浪館評刊“四夢”)其於前人,蓋於狷介不群者獨有默契。或病其淺俗。而清人攻訐之尤甚。朱彝尊謂:“由是公安流派盛行。然白、蘇各有神采,顧乃頹婆自放,舍其高潔,專尚鄙俚。”然朱氏不知宏道、中道已非複白、蘇可得而牢籠之者。《四庫總目提要》謂:“公安三袁又從而排抵之。其詩文變板重為輕巧,變粉飾為本色,致天下耳目一新,又複靡然而從之。然七子猶根於學問,三袁則惟恃聰明。學七子者不過贗古,學三袁者乃至矜其小慧,破律而壞度。名為救七子之敝,而敝又甚焉。”其實中道也已說過:“一二學語者流,取中郎率易之語,效顰學步,其究為俗俚,為纖巧,為莽蕩,烏焉三寫,必至之弊,豈中郎之本旨哉!”中郎詩固有像朱彝尊所指斥的“無端見白發,欲哭翻成笑。自喜笑中意,一笑又一跳”一類的俳諧無聊之作,然並不多。像“細雨乍收山鳥喜,亂畦行儘草花熏”“坐消纖雨輕陰日,間踏疏黃淺碧花”“一曲池台半畹花,遠山如髻隔層紗。南人作客多親水,北地無春不苦沙”;能不說他是清麗的麼?其他率真任性之作,更多不勝舉。他的散文也是很活脫鮮雋的;雖不如其詩之往往純任天真,而間有用力的斧鑿痕,然已離開唐、宋八家,乃至秦、漢文不知若乾裡路了!他開辟了一條清雋絕化的小品文的大道,給明、清諸大家,像張岱諸人走。這,其重要,也許較他的詩為尤甚。
中道字小修,在三袁中為季弟。萬曆丙辰進士,授徽州教授,累遷南禮部郎中。有《珂雪齋集》。中郎有一段批評他的話:“小修詩文,獨抒性靈,不拘格套。有時情與景會,頃刻千言,如水東注。其間有佳處,亦有疵處。佳處自不必言;即疵處亦多本色獨造語。予則極喜其疵處。而所謂佳者,尚不能不以粉飾蹈襲為恨,以為未脫近代文人氣習故也。”最好;我們可以把這一段話移來批評整個公安派的作家們,特別中郎他自己。小修自序《珂雪齋集》道:“古人之意至而法即至焉。吾先有成法據於胸中,勢必不能儘達意。達吾意而或不能儘合於古之法,合者留,不合者去,則吾之意其可達於言者有幾,而吾之言其可傳於世者又有幾!故吾以為斷然不能學也。姑抒吾意所欲言而已。”這不啻是公安派的一篇堂堂正正的宣言!
王陽明的學說,不僅在哲學上,即在明代文學上,也發生了極大的影響。從李卓吾到公安派諸作家,間接直接殆皆和陽明的學說有密切的關係。卓吾最崇拜陽明。中郎亦有詩道:
念珠策得定功成,絕壑鬆濤夜夜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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