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爐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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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臣不得夜宿皇宮。
更鼓敲過三巡，武夷殿內隻剩銀霜炭餘燼的微光。
宋玉章從榻邊摸索著拾起那件玄色單衣，動作極輕，輕到連衣料摩擦的窸窣聲都壓進了呼吸裡。他回頭看了一眼沉睡的季飲舟——年輕帝王側臥著，一隻手搭在枕畔，呼吸均勻。
宋玉章收回目光，推開了殿門。
十二月的風雪兜頭撲來，灌進他大敞的衣襟，肩上那道舊疤最先刺痛起來，針紮似的，密密匝匝地蔓延開去。
身後殿門緩緩合攏，吱呀一聲，便將他重新推回深寒的夜色裡。
宮道漫長。兩旁的宮燈被風吹得搖晃，光影碎在積雪上，明明滅滅。
將軍府的馬車在宮道儘頭候著。
宋玉章走得很慢。
小腹上的傷口又在滲血，黏膩的濕意貼著皮肉，每邁一步，衣料便與傷口摩擦一下，鈍鈍地疼。
廊下積了一夜的雪，白日裡掃過，此刻又覆上薄薄一層。底下是融了又凍的冰碴，踩上去滑膩難行。宋玉章一腳踏上去，膝彎忽然一軟——他伸手去扶廊柱，指尖卻落了空，整個人往一側栽去。
就在他要跌進雪地裡的前一瞬，一隻手臂從暗處伸出來，穩穩地箍住了他的腰。
“不怕凍死嗎？”
聲音低而清，帶著江南特有的軟糯尾音。
是將軍府的藥師雲容。
雲容收回攙扶宋玉章的手，將車門簾掀開：“上車。”
車裡燒著一隻小小的銅手爐，雲容放下車簾，將那隻銅手爐塞進宋玉章懷裡。
馬車緩緩動了，車輪碾過積雪，吱呀吱呀地響。
“衣裳呢？”雲容問。
宋玉章睜開眼：“什麼？”
“你的大氅。”雲容的目光從他赤著的腳踝掃到敞開的領口，單衣底下隱隱透出血色，“你每次進宮就穿成這樣？”
“來不及換，從前也會這樣，沒事。”
“來不及？”雲容的聲音拔高了一寸，又壓下去，“宋將軍，你用身子替季飲舟解了這麼多年的毒，你以為你還能和從前一樣嗎？”
車廂裡安靜了一瞬。
手爐裡的炭火偶爾劈啪一聲，映得宋玉章側臉的輪廓明明滅滅。
他慢慢地將單衣的領口攏了攏。
“雲醫師，慎言。”
季飲舟身中奇毒，全天下隻有兩個人知道。一個是宋玉章，一個是雲容。
昭錄十三年，江南雲家大公子雲容代父進京麵聖，上午剛見了季飲舟，下午便叩開了將軍府的大門。
彼時雲容不過十八歲，姿容比現在更要昳麗三分，手上搖著一把金烏扇，通身的風流氣派。
他見了宋玉章，開口便問兩袖清風的宋將軍要黃金三百兩。
宋玉章頭也不抬，吩咐左右把雲容打出去。
“且慢！”雲容收了折扇，“宋將軍，此事有關國本，請將軍三思！”
此事有關國本，所以宋玉章還是把雲容請進了書房。
天色欲沉，書房裡已經掌了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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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容也不客氣，自顧自地尋了把椅子坐下，將那把金烏扇擱在案上，抬眼看向宋玉章。
“陛下中毒三月有餘，”雲容開口，聲音比方才在院子裡正經了許多，“將軍是否能看出來？”
宋玉章站在書案後麵，沒說話。
雲容繼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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