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源鎮。
院門是木頭的，漆成深紅色，歲月在上麵留下了斑駁的痕跡，像舊畫紙上暈開的硃砂。
門上貼著一副對聯，嶄新的，墨跡清晰："百年好合，永結同心。"
蘇硯白看著那副對聯，看了很久。
"你什麼時候準備的？"他問。
"很久了。"墨子騫的聲音很輕，像是怕驚動了什麼，"從你說好的那天晚上，我就傳訊回來了。"
他推開院門。
院子不大，一進，三間正屋，兩側各有一間廂房，中間是一片小小的天井。
天井裡種著一棵桃樹，正值花期，滿樹的桃花開得熱熱鬧鬧，將整個院子都籠罩在一片粉白色的霧裡。
桃花下麵擺著一張石桌，兩條石凳，桌麵上放著一壺酒和兩隻杯子，旁邊還有一碟桂花糕，兩塊，疊得整整齊齊。
蘇硯白走進院子，站在桃樹下，仰頭看著那些花。
花瓣落在他肩上，落在他發上，落在他攤開的掌心裡，薄薄的，軟軟的，帶著春天特有的、讓人心軟的香氣。
"桃樹是我種的。"
墨子騫走到他身邊，也仰頭看著那些花，"在你從魔域離開之後，那時我就想著，等我們回來的時候應該正好是花期。"
蘇硯白低下頭，看著掌心裡那瓣桃花。
花瓣在他掌心躺著，粉色中透著一絲白，像一朵小小的，不願意醒來的夢。
他合攏手指，將花瓣輕輕握住。
"墨子騫。"他喊了全名。
"嗯？"
蘇硯白轉過身，麵對著他。
暮色從院牆外漫進來，將整個院子都染成了一片溫暖的，橘紅色的半明半暗，桃花在暮色中顯得更粉了。
他看著墨子騫的臉，看著那雙幽紅色的眼睛在暮色中像兩盞被點燃的燈，看著那張俊美的臉上此刻帶著說不清是期待還是緊張，又或者還是二者兼有的神情，忽然覺得胸口那個被自己捂了很久的地方，有什麼東西正在一點一點地，心甘情願地打開。
"我們沒有高堂，沒有賓客，沒有儀式。"
他說，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很清楚，"但我要說給你聽。"
墨子騫愣住了。
蘇硯白看著他，那雙平日裡總是古井無波的眼睛裡，此刻翻湧著一種溫柔與堅定。
"我這個人，其實不擅長表達，又膽小懦弱，你在靠近的時候，我在後退，你伸出手的時候，我猶豫，你問我的時候，我沉默。"
他的聲音有些發緊，但依然平穩，像一條雖然起了波浪但不會決堤的河，"但你從來沒有離開過。"
墨子騫的眼眶紅了。
"從魔域到無極宗，從思過崖到東海西漠南疆北境，從萬年前到萬年後，你一直在，一直在追，一直在等，一直在邁出那一步。"
蘇硯白的聲音微微停了一下，他的睫毛低垂下來，像兩片被風輕輕吹動的蝶翼，然後他重新擡起眼，看著墨子騫，"所以這一步，換我來。"
他伸出手，握住了墨子騫的手。
我不止是答應，我是在走向你。
墨子騫站在那裡，整個人像被施了定身術一樣僵住了。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喉嚨被什麼東西堵住了，發不出聲音。
蘇硯白看著他那副模樣，擡起另一隻手，指尖輕輕覆上了他的嘴唇。
"其實我一直欠你一句抱歉。"他說，聲音比剛才更輕，輕到像是怕驚碎了什麼，"對不起，讓你等了我那麼久。"
墨子騫的嘴唇在他指尖下微微張開又合上，像一條被撈出水麵的魚，急切地想要呼吸。
然後他猛地低下頭，將額頭抵在了蘇硯白的肩上，像一頭終於找到了安穩處所的獸，將所有的脆弱，所有的柔軟，所有不願被任何人看見的東西，都埋進了這個人的肩窩裡。
蘇硯白沒有推開他。
他的手從墨子騫的唇上移開，落在了他的後腦勺上，掌心貼著那片微涼的墨發，一下一下地，輕輕地順著髮絲的紋理往下摸。
"好了。"他說。
"沒好。"墨子騫的聲音悶在他的肩窩裡，又啞又重，"一輩子都好不了。"
蘇硯白沒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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