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歸再次睜眼時,最先感覺到的是白。
天花闆是白的,日光燈是白的,空氣裡消毒水的味道是白的。
他的視線模糊了一會兒,才慢慢聚焦,看見輸液管裡一滴一滴往下落的透明液體,看見手背上固定的針頭,看見那隻手瘦得骨節分明,指尖泛著久不見光的青白。
心臟在胸腔裡跳著,平穩,規律,一下接一下,不疼。
那顆裝了還不到三天的新心臟安安靜靜地待在他的身體裡。
他花了三秒鐘才想起自己是誰。
南歸。
一個父母雙亡的孤兒。
先天性心臟畸形,醫生斷言活不過20歲,所以18歲的時候,終於等到了心源,做了手術。
剛做完手術,麻醉剛退不久,人還躺在無菌病房裡。
他偏過頭,看見床邊坐著一個人。
南歸眨了眨眼,眼眶突然就紅了。
那人靠在椅背上,頭微微歪向一邊,像是守了太久終於撐不住睡了過去。
頭髮有些亂,下巴上冒出了一層青色的胡茬,眼下一片深重的青黑。
他的外套搭在椅背上,身上隻穿了一件洗得發白的襯衫,袖子挽到小臂,露出一截清瘦的腕骨。
手邊還放著一杯早已涼透的咖啡,杯沿上印著一圈乾涸的褐色痕跡。
南清。
他母親再婚後的哥哥,異父異母,卻在父母雙亡後與他相依為命,哪怕知道他的身體狀況,也沒有放輕他。
為了他打很多份工,坐著都能睡著。
為了他放棄出國留學,選擇留校保研。
也是那個為了讓他逃出去,開車將人引向另一條路,最後卻連人帶車沉入江底,連屍骨都撈不著的哥哥。
此刻他正活生生地坐在他床邊,睡著,呼吸平穩,胸膛微微起伏,左手無名指上那枚他們母親留下的戒指還在,銀色的,很細的一圈,在日光燈下泛著溫潤的光。
南歸的嘴唇動了動,沒有出聲。
淚水順著眼角滑下去,落在白色的枕頭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濕痕。
他擡起那隻沒插針的手,想要去碰一碰南清的手腕,哪怕隻是碰一下,確認一下溫度,確認不是幻覺。
指尖剛觸到南清的皮膚,人就醒了。
南清猛地睜開眼,目光瞬間聚焦在南歸臉上,那雙清冷的眸子裡先是茫然,然後是緊張,然後是如釋重負地鬆了一口氣,最後定格在某種極力掩飾的關切上。
"醒了?"他坐直了,聲音有些啞,清了清嗓子才重新開口,"感覺怎麼樣?疼不疼?"
南歸看著他,看著他眉間的褶皺,看著他眼底的疲憊,看著他嘴角那個還沒來得及收回去的,因為看到他醒了而微微翹起的弧度。
"哥。"他說。
聲音很輕,因為麻醉剛退,喉嚨還有些發乾。
"嗯?"
南歸搖了搖頭,沒有再說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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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隻是用那隻沒插針的手,握住了南清搭在床沿上的手指。
握得很輕,像怕握碎了什麼。
南清愣了一下,然後反手握住了他的手,拇指輕輕蹭了蹭他的手背。
"剛醒就撒嬌,"他嘴上這麼說著,語氣卻軟得不像話,"有哪裡不舒服要告訴我。"
"沒有。"南歸閉上眼,將那口堵在喉間的東西咽下去,"就是……有點困。"
"困了就睡。"南清替他掖了掖被角,"我在這。"
南歸沒有睡。
他隻是閉著眼,感受著南清的手指握著他的溫度,感受著胸腔裡那顆新的心臟沉穩地跳著,一下,一下,又一下,像在告訴他一切都還來得及。
他在心裡默數著。
數到第七十三下的時候,病房的門被推開了。
南歸的睫毛顫了一下,但他沒有睜眼。
腳步聲從門口走到病床前,不緊不慢,皮鞋踩在地磚上發出極輕的聲響,每一步的間隔都像是量過的,精準而從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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