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意歡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樸素的衣裳,又看了看身後四個灰撲撲的小尾巴和娉婷那一身素淨的布衣,站在門口猶豫了好一會兒。
進去吧,一看就消費不起。不進去吧,她肚子餓得咕咕叫,四個孩子也眼巴巴地看著她。
江意歡咬了咬牙:"來都來了,進去吃!"她拍了拍胸脯,給自己壯膽,"今天我請客!"
娉婷垂下眼沒說話,嘴角卻彎了一下,跟著她走了進去。
跨進醉仙樓大門的那一刻,江意歡就後悔了。大堂裡安安靜靜的,雕花窗欞半開,午後的光斜斜地照進來,落在中間那一桌衣著華貴的賓客身上。桌上擺著銀盤玉盞,幾位年輕男女正舉杯淺酌,談笑風生。
而主位上坐著的那個身影,江意歡一眼就認了出來。
月白色織金錦裙,烏發挽著端莊的朝天髻,鬢邊簪著一支白玉簪,麵上覆著一層薄薄的遮光紗,洛清安坐在那裡,正在聽旁邊人說話。
她怎麼會在這裡?
江意歡還沒來得及後退,對麵桌已經有人看見她了。一個穿著杏黃色錦袍、麵容白淨的年輕男子端著酒杯,隔著大半個廳朝她揚了揚:"喲,這不是本朝新出爐的狀元郎、我那位嫡姐的好駙馬嗎?"
江意歡腦子裡飛速閃過一個名字——九皇子,洛明軒。
洛明軒笑得溫和無害,目光卻像帶著刺一樣上下打量了她一遍,又越過她看了看身後跟著的那四個臟兮兮的小丫頭,露出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駙馬今兒個排場不小啊,出來吃個飯還帶了一串小尾巴?"
滿桌人都看了過來。有人跟著笑起來,有人端著酒杯掩飾嘴角,有人低著頭假裝沒聽見,但每一個人的目光都像針尖一樣落在江意歡身上。
江意歡捏了捏袖口,沒有發作。
但洛明軒顯然沒打算就這麼收手,端著酒杯慢悠悠地又補了一句:"哦對了,我忘了駙馬手頭怕是緊得很。昨天京兆府那邊還鬨了一出欠債不還的戲碼呢,最後還是我那位好姐姐替你掏了一萬兩黃金填的窟窿,對也不對?"
他的聲音不大不小,剛好整間大堂都能聽見。江意歡感覺到身後四個孩子緊緊攥住了她的衣角,娉婷低著頭站在她身後不說話。而主位上那個月白色的身影始終端坐著,沒有轉頭看她,也沒有開口替她說任何話。
江意歡餘光掃過去,看見洛清安旁邊還坐著一個年輕男子,眉眼與洛清安有幾分相似,洛明樂,洛清安一母同胞的皇弟。他低頭夾了一筷子菜,像是什麼都沒聽見一樣,嘴角甚至掛著一點極淡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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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人幫她說話。
洛明軒見她沉默,笑得更肆意了幾分,站起身來走到她麵前兩步遠的地方,垂眼打量著這灰頭土臉的一行人,輕飄飄地說:"江意歡,你配不上我皇姐。一個連自己吃喝都要靠女人的駙馬,不如趁早滾蛋。"
江意歡攥緊的拳頭鬆開了又攥緊。
她原本可以忍的。說她廢物、說她窮、說她配不上公主,她都能忍。可是洛明軒最後那句話飄出來的時候,她忽然覺得自己腦子裡一根弦斷了,
"幸好皇姐眼瞎,看不見你帶這麼一群叫花子進酒樓,不然怕是要當場氣死——"
"九殿下。"江意歡開口了,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地截斷了他的話。
她抬起頭,目光平靜地落在洛明軒臉上,語氣不卑不亢:"你今日請你的客,我吃我的飯,你若覺得我沒資格踏進這醉仙樓,隻管去找掌櫃的把我轟出去,我絕無二話。可你方才那句話,拿我公主夫人的眼睛說事,你覺得妥當嗎?"
她往前邁了半步,嗓門硬生生拔高了幾分:"我夫人是眼疾,不是眼瞎。終有一日她會痊愈。”
廳內的笑聲徹底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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