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0章 寶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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庫房在聚義廳後頭，撬開鎖，裡麵堆著搶來的皮貨、布匹和幾十袋糧食。
牆角有口木箱，箱底壓著一百多兩散碎銀子、兩大串銅錢，還有幾張揉皺的銀票。
加起來三百多兩。
對尋常人家是一筆了不得的巨款，對這麼一座幾十號人的山寨，著實寒酸。
怪不得要下山搶糧。
糧堆裡，他認出了幾袋粗糧，袋口捆著草繩。
江良在糧袋前站了一會兒，把銀子錢串收進褡褳，又挑了兩袋好糧扛出去，順手在布匹堆裡扯了塊乾淨的粗布，給阿離湊了身合身的衣裳。
臨走時，他回到喜堂，在大當家的屍體上搜出一封書信。
信是寶慶府台衙門裡一位師爺寫的。
沒有官印，隻在末尾蓋了半枚私章，抬頭稱“賢弟親啟”，行文很是親熱。
前一段說，上回送去的二百兩孝敬已經收訖，府台大人甚為滿意。
中間一段是正經事：今歲年景不好，各處糧道吃緊，大人有令，著黑風寨下山劫糧，劫來的糧食不必留寨，連夜運往城外三十裡的王家莊，折價收走，三七分賬。
末尾又叮囑一句，說巡按禦史不日南下，近來風聲緊，叫寨子裡收斂行事，莫要惹出大案。
江良看完，把信紙折好。
怪不得一個暗勁高手，敢在離府城兩日路程的地方立寨稱王，殺人擄人，毫無顧忌。
原來背後站著人。
也怪不得庫房寒酸。
土匪們提著腦袋下山搶來的東西，七成要順著這條線，送進府台大人的口袋。
官是匪的東主，匪是官的爪牙。
他把信收進懷裡，貼著《捏骨換皮術》放好。
隨後一把火，燒了山寨。
火光衝天而起，照亮了半個野豬嶺。
樹下，周通靠著樹根安靜地坐著，鬥笠遮著臉，像是睡著了。
江良先扶阿離把換下的嫁衣脫了，就著火光換上身粗布衣裳，把她安頓在馬背上坐穩，又把周通的屍身捆牢在馬背另一側，回頭望了一眼那座燈火未熄的山寨。
然後牽著馬，馬背上一老一小，慢慢走下了山。
……
天亮時，江良在山腳下尋了處向陽的坡地，刨出一個齊腰深的坑。
阿離跪在旁邊，看著他把周通放進坑裡，看著黃土一捧一捧蓋上去，蓋住老人補了又補的衣裳，蓋住那雙操勞了一輩子的手，最後蓋住那張血肉模糊的臉。
墳堆起來的時候，阿離的眼淚才掉下來。
她沒有嚎，就那麼跪著，眼淚一串一串往下淌，砸在新翻的黃土上，洇出一個個深色的小坑。
江良站在她身後，沒有勸。
有些哭是勸不得的，得哭完。
日頭從東山爬到頭頂，又往西偏了一寸。
阿離終於哭不動了，跪在那裡，肩膀一聳一聳地抽氣。
江良走上前，摸了摸她的腦袋。
阿離對著墳頭磕了三個頭。
磕完，她抬起袖子，在臉上胡亂抹了一把，眼淚鼻涕胭脂灰土抹成一片。
然後她扶著膝蓋站起來：“良子哥，我們走吧。”
江良看了她一眼，點了點頭。
……
兩個人，一匹馬。
官道筆直，田野荒蕪，一路上誰都沒有說話。
阿離蔫蔫的，趴在馬背上，半天不動一下。
走出十幾裡地，馬上忽然傳來一個悶悶的聲音。
“良子哥，我想跟你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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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良的腳步沒停：“不去找你爹了？”
馬背上沒了聲息。
阿離把臉埋進鬥篷裡，低著頭，不說話。
江良等了一會兒，放緩了語氣：“我會在寶慶待一段時間。”
鬥篷裡那顆腦袋猛地抬了起來：“真的嗎？”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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