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城外拉。
他推著車，斷腿使不上力，深一腳淺一腳，到了亂葬崗，日頭已經偏西。
亂葬崗上挖了個丈許深的大坑，新屍疊舊骨，坑底積著黑水，離著三丈遠就熏得人睜不開眼。
卸屍的時候，出事了。
他那條斷腿，在坑沿上打了滑。
整個人連同一具屍首，一頭栽進了屍坑。
坑壁是新翻的濕土，又陡又滑，他一條腿還是斷的，扒著坑壁往上爬，爬一步，滑兩步。
十個指頭摳進泥裡，摳得鮮血淋漓，坑沿就在頭頂三尺遠的地方，怎麼也夠不著。
“拉我一把！”他朝坑上喊，“兄弟，拉我一把！”
坑沿上探出幾個腦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有人跑去報給官府的看管。
那看管踱過來，往坑裡瞅了一眼，嗤地笑了：
“那你們去把他救上來唄。”
幾個工友站在坑沿上，又對視了一眼。
誰都沒有動。
不是不敢，是不值。
一個瘸腿的陌生人，死了也就死了，最多報個失蹤。
拉他上來，萬一沾上屍氣呢？萬一誤了交差的時辰呢？萬一這坑底有什麼不乾淨的東西呢？
一百個理由，個個都站得住腳。
於是板車又推過來了。
一具，又一具。
屍首從坑沿上翻下來，砸在他身上，腐臭的黑水濺了他一臉。
他起初還喊，後來喊不動了，就睜著眼看天。
天被坑沿裁成小小的一方，灰蒙蒙的，一隻烏鴉叫了兩聲，飛走了。
最後落下來的一具屍首，壓住了他的臉。
黑，到處都是黑。
周富貴躺在死人堆裡，忽然就不覺得臭了，也不覺得冷了。
他這輩子一幕一幕在眼前過：離家那天，閨女追著擔子跑，婆娘站在村口擦眼睛；
賭坊裡骰子一響，滿桌的銀子；
信上那句“你要是還有良心”；
阿離怯生生的那聲爹……
“我不想的……”他想“我真的不想的……”
“我隻是想活著。”
“想在寶慶站住腳，想攢點錢，想把家裡人接來，我做錯了什麼？”
“我不過是手賤，我不過是想翻本，我不過……”
“老天爺，我隻是想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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