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6章 周富貴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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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年前，周富貴挑著一副擔子進的寶慶城。
擔子一頭是鋪蓋，一頭是乾糧。
閨女和婆娘留在村裡，伺候老爹。
他肯下死力氣。
碼頭上扛包，別人一趟扛一袋，他扛兩袋；腳行裡拉車，別人日落收工，他拉到掌燈。
工頭笑話他：“周富貴，你這是拿命換銅板。”
他嘿嘿一樂，露出兩排黃牙：“命是自家的，銅板是家裡的。”
頭兩年，日子是有盼頭的。
他白天乾活，多累也不怕，夜裡睡腳行的大通鋪，就著鹹菜啃饃，啃完了，掏出皺巴巴的紙，央賬房先生代筆寫家書。
信裡翻來覆去就一句話：我在寶慶挺好的，等攢夠了錢，就把爹和你們娘兒倆都接過來。
那時候他的腰是直的，眼睛是亮的。
變壞，是從那年冬天開始的。
臘月裡活少，工頭拉他去“開開眼”。
西城根下有個聚寶賭坊，門臉不大，裡頭煙氣熏天。
工頭拍著他的肩膀：“富貴，辛苦一年了，耍兩把，圖個樂嗬。”
他本想隻看不動手。
可賭坊這種地方，最擅長的，就是讓隻看不動手的人下場。
頭一晚，他贏了二兩銀子。
押什麼中什麼，連他自己都覺得邪門。
二兩銀子，是他在碼頭扛半個月包的錢。
他揣著銀子回通鋪，一夜沒睡著。
不是怕的，是美的。
第二晚，又贏三兩，第三晚，五兩。
他不知道，這是做局的頭一道工序，行話叫喂豬。
豬不喂肥，過年殺不出肉來。
賭坊裡那些跟他稱兄道弟、替他喝彩叫好的，有一個算一個，全是局裡的搭子，專乾抬轎的活計：他押大，搭子們就跟著押大，滿桌的銀子往他麵前流，流得他眼熱心跳。
等他上了頭，把家底全押上桌的那天夜裡，骰子就再也沒朝他開過。
一夜，僅僅一夜，他輸光了攢了兩年的二十兩銀子，還倒欠賭坊十五兩印子錢。
印子錢是什麼？是閻王債。
借十五兩，一天一滾，利上滾利，十天滾成三十兩，一個月下來，把他剁成肉餡論斤賣，都還不上。
錢沒了可以再掙，周富貴本想這麼安慰自己。
可那天夜裡，家書到了。
信是村裡人代筆的，字跡歪歪扭扭。
他來來回回看了十幾遍，看一遍，心就往下沉一寸。
他婆娘，開春的時候病沒了。
沒錢抓藥，硬扛，扛了七天，人就沒了。
他閨女和他爹，被叔伯家占了田地，隻能住柴棚間。
信的末尾一句是：富貴，你要是還有良心，就回來吧。
周富貴捏著那張紙，在賭坊門口站了半宿。
臘月的風跟刀子似的，刮得臉生疼。
他該走的，該連夜回村，該去把閨女找回來。
這些他都明白。
可天一亮，他又鑽進了賭坊。
不是還想賭，是他不敢回。
他兩手空空，拿什麼回，見了老爹，怎麼開口？
賭坊裡烏煙瘴氣，骰子一響，他就能把這些全忘了。
哪怕隻忘一個時辰，也是好的。
從那天起，周富貴賭的就不是錢了，是命，賭一個根本不存在的東西：翻本。
賭徒嘴裡最毒的兩個字，就是翻本。
開春，印子錢滾到了六十兩。
賭坊的人把他堵在腳行門口，當著半條街的麵，打斷了他的左腿。
打手都是懂行的。
一棍子下去，不偏不倚，膝蓋下麵三寸，骨頭應聲而斷。
人死不了，活也乾不了。
賭坊要的不是他的命，是殺雞儆猴：都看見沒有，欠債不還，就是這個下場。
周富貴在地上躺了半個時辰，沒人敢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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