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存的古文獻來看,雷吉昂學者塞阿格奈斯(Theagenes,活動年代在公元前五二五年前後)是希臘曆史上著述研究荷馬史詩的第一人,所著《論荷馬》以討論荷馬史詩的“喻指”功能為主,在公元前三世紀以前即已失傳。他提出的荷馬史詩裡的神祇皆可喻指自然界裡的物質或現象的觀點,對後世學者解讀荷馬的影響甚深,斯忒新勃羅托斯(據說他能揭示作品中藏而不露的意思〈tas huponoias〉),格勞孔和阿那克薩戈拉斯等人都曾沿襲他的思路,著述或研討過當時(即公元前五世紀)的學者們所關注的某些問題。柏拉圖對荷馬史詩頗有研究,但囿於自己的學觀取向,他的研究往往多少帶有偏見,無助於人們正確和客觀公正地解讀荷馬。亞裡士多德寫過《論詩人》、《修辭學》、《論音樂》、《詩論》等著作,其中應該包括研析荷馬史詩的內容。《荷馬問題》是一部探討荷馬史詩裡的“問題”和如何解析這些問題的專著,可惜也像上述文論一樣早已失傳。亞裡士多德的《詩學》是他的論詩專著中碩果僅存的一部(當然,他的《修辭學》也間接談到詩論問題)。在《詩學》裡,亞裡士多德高度評價了荷馬史詩的藝術成就,讚揚他“不知是得力於技巧還是憑借天賦”,幾乎在有關構詩的所有問題上都有自己高人一籌的真知灼見(《詩學》8.1451a22—24)。羅馬文論家賀拉斯很可能沒有直接讀過《詩學》,但有理由相信他會從亞裡士多德的學生塞俄弗拉斯托斯和其他亞裡士多德學派的成員(如薩圖羅斯和尼俄普托勒摩斯等)的著述中了解到亞裡士多德的詩學觀,包括對荷馬以及他的史詩的評價。包括西塞羅在內的羅馬文人,大概也會通過上述途徑接觸到亞裡士多德學派的詩藝觀,從而加強自己的理論素養,加深對荷馬的印象。
伴隨著吟遊詩人們(rhapsoidoi)的誦詩活動,荷馬史詩從公元前八世紀末或前七世紀初即開始從小亞細亞的發源地向外“擴張”,逐漸滲入希臘本土和意大利南部地區。據說魯庫耳戈斯於旅行途中偶遇吟遊詩人,由此把荷馬詩作引入了斯巴達(參考普魯塔克《魯庫耳戈斯》4)。但普魯塔克所述的真實性頗值得懷疑。據希羅多德記載,魯庫耳戈斯的活動年代在公元前九百年左右;即使依據古代的保守估計,此君的盛年從政時期也應在公元前七七五年以前,因此除非前推荷馬創作史詩的時間,我們很難估測魯庫耳戈斯有可能在公元前九世紀或前八世紀初引入荷馬史詩,讓斯巴達人有那等耳福。然而,魯庫耳戈斯的“引進”或許不實,但吟遊詩人和“荷馬後代們”的誦詩活動至遲在公元前六世紀下半葉已形成“氣候”,大概不是聳人聽聞的虛假之談。吟遊業的發展勢必會導致所誦詩作(或故事)在枝節乃至重要內容上出現不可避免的變異。在沒有“定本”的情況下,吟遊詩人們會各逞所能,即興增刪誦詩的內容,加大異變荷馬史詩的勢頭。據說麵對這樣的情況,梭倫曾發布政令,要求吟遊詩人們嚴格按照傳統的“版本”誦詩,不得擅作改動。據傳公元前五三五年前後,雅典執政裴西斯特拉托斯組織了一個以俄諾馬克裡托斯為首的詩人委員會,負責收集各種詩段並以傳統成詩為標準,基本“定型”了荷馬史詩的受誦樣本。公元前五二〇年左右,裴西斯特拉托斯或他的兒子希帕科斯下令,將吟誦荷馬史詩定為泛希臘慶祭節上的保留項目,由參賽的詩人們依次接續,當眾吟誦。裴西斯特拉托斯(或其子)的努力,對規範吟遊詩人們的誦詩和增強民族凝聚力起了很大的作用。然而,對荷馬史詩的校勘工作卻遠沒有因此而中止。柏拉圖的同時代人、史詩《塞貝德》的作者安提馬科斯校編過荷馬史詩。此外,古時還盛傳亞裡士多德曾專門為他的學生、馬其頓王子亞曆山大校訂了一部日後伴隨他南征北戰的《伊利亞特》。
公元前四世紀末,托勒密家族在埃及建立了自己的王朝,利用雄厚的財富資源大力推動並弘揚科學文化事業,鼓勵學人重視對古希臘重要文獻文本的搜集和整理,在亞曆山大創建了規模宏大的圖書館。至菲拉德爾福斯統治時期(公元前二八五至前二四七年),圖書館收藏的各種抄本已達四十萬卷(相當於當今八開本的圖書四萬冊)。圖書館擁有從馬耳賽勒斯、阿耳戈斯、基俄斯、塞浦路斯、克裡特和黑海城市西諾佩等地搜集到的荷馬史詩抄本,其中的大多數或許均成文於對上述雅典(即在裴西斯特拉托斯或其子希帕科斯督導下形成的)校勘本的(有變異的)轉抄。荷馬史詩研究由此成為顯學。圖書館的第一任館長是菲勒塔斯的學生、厄菲索斯人澤諾多托斯(大概出生在公元前三二五年)。他校勘了《伊利亞特》和《奧德賽》,並首次將這兩部史詩分別節分為二十四卷。在此之前,學者們習慣於以內容定名或稱呼其中的部分,所指不甚精確,也難以形成規範。澤諾多托斯著有《荷馬詞解》(Glossai)。和他的校勘一樣,此舉雖然功不可沒,但明顯帶有嚴重的個人主觀取向,對詞義的解析常顯不夠精細,且過於武斷。繼厄拉托塞奈斯之後,拜占庭的阿裡斯托芬(生卒約為公元前二五七至前一八〇年)接任亞曆山大圖書館館長職務,繼續著由澤諾多托斯在那個時代開創的以詮解詞義為中心的研究工作。阿裡斯托芬是個博學的人,精通文學、語言學、語文學,擅長文本的考證研究,首創重音符和音長標記,在澤諾多托斯和瑞諾斯(Rhianos)校本的基礎上較大幅度地改進和完善了校勘的質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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