問題很偏狹，隻會從一個角落窺探那些最表層的東西，升任主任之後才會對這塊領地有全麵的深刻的了解。這地方是個生產陰謀的基地，而最大的陰謀者隻能是這裡的最高長官；然後，下屬的人們才能互相陰謀。也許我表達得不準，不該用“陰謀”而應當用“控製”和“反控製”這類雅一些的詞彙。其實意思是一樣的。再一個感覺是：人們表現出來的東西往往虛假，而真實誰都深深埋藏著。我一下子就對“表象”和“目的”那些玩意有了全新的理解。
我對柳泉說：“我是信任你的，可以說在整個辦公室我最相信你。”我顯得激動。她也激動，一下下點著頭，因興奮而汗津津的臉窩冒出異樣的光彩來。我又說：“正因為我信任你，所以我不能在表麵上對你好。也許我故意疏遠你，也許在一些問題上批評你。你都應該理解，我的本意恰恰是要保護你。”
我看出柳泉對我們的談話要旨已經心領神會了。
下午的會我醞釀了很長時間，幾乎在我的任命剛有眉目的時候就一次次設計著。我要做幾件“損”事，我不怕遭受指責或自我良心不安。因為他們每一個人都曾欠過我的債，即便我把他們挨個擺弄一遍也談不到有什麼過分或不妥。
另一個使我耿耿於懷的就是那位極不苟言笑的範群範小姐。
我並非一沾女人就亢奮——仇恨也會亢奮，她們使我難堪的事情太多，我不得不認真對待她們。
這裡邊裝有我的一個內心的秘密。我覺得在衡量一個人的價值的時候，女人對他的態度是一個重要尺碼。從前的我毫無地位可言，我曾試圖討好女士們，我碰壁碰得頭破血流絕非一次兩次。她們對弱者缺乏應有的憐憫，而對所謂強者卻極儘俯首帖耳之能事。所以，如果認為女人天性善良，富於同情，溫柔謙讓……那都很值得懷疑。女人最大的本領就是投靠。當然，投靠是為了利用——這是不言而喻誰都十分明了的。
範群來辦公室比較晚。說不上她跟誰更近些。她和柳泉截然不同。柳泉喜歡圍著領導屁股轉，範群大約更喜歡牽著領導鼻子轉。她的冷麵外交應該說卓有成效，因為——即使弁主任在位的時候範群在辦公室裡也能我行我素，沒人能夠乾預她。
她的品性如何始終是個謎，那絕對不好琢磨，儘管人很年輕。當她挺著胸脯板起麵孔在辦公室以至辦公樓裡走來走去的時候，誰也不知道她要乾什麼。或許她在炫耀，或許她窺伺機會，不過——她幾乎對任何人都洋洋不睬。她的眼睛並不呆板，時時轉來轉去，盯住某一點時又很專注，久久不會移開。你隨時都會想到女巫或者幽靈什麼什麼的。她的確像，特別是在她毫無聲息地走來，站在你身後一語不發的時候。
她一定擁有著另一麵。
她的另一麵像月球的背影一樣不可揣測。
她對我印象不好。也許，從前的我於她來說無足輕重，她可以視而不見，置若罔聞。我被任命的前後她才用一種很新奇很陌生的目光凝視我。沒有要走近的意思，那眼神仿佛在看一種從未見過的動物。
我們的關係星星點點地可以追溯到半年前，那時她心血來潮很惡意地捉弄過我。
辦公室做衛生。做衛生男人乾活要比女人多這很正常。我當時在擦玻璃。我們辦公室的玻璃窗很高，要放上桌子又架上椅子才能擦到最上邊。這種危險的活隻好由我和年輕的方剛來承擔。後來主任到場，局長局黨委書記也到場，換句話說這成了表現自己給領導留個好印象的重要場合，沒有人肯於忽視它。我擦得很慢，因為我總要分出幾分精力去觀察那些忽故變得很賣力的同事們。方剛的玻璃已擦完，我當時居於最有利的位置。
範群忽然說：“大劉，你磨什麼洋工？”
這極反常，就是說，她從前不屑於跟我說話，也從不開玩笑。
我眼前一下子就騰現出一個極惡毒的女人形象，儘管她年輕漂亮。
她無非認為我在討好領導，她無非要越過我，去討更大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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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話很起作用，周圍的同事們嘩然而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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