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想跟我談談，好像我這個主任是專門為了他談話而設立的，我又不能拒絕他。
他把我拉到了外邊。我們機關外不遠有個小花園，我跟任何女士也不敢來這裡閒逛。好在我們是兩個男人。
他低著頭，似乎有些話很不好張口。
我說：“你是不是對我有意見？有，你就說，我現在很想聽一聽你們對我的看法。”
他說：“喔，我是有意見。”
我拿出煙來，遞給他一支，然後我一支。這表明我願意與他處在同一個水平線上，而且對他要說的話表示重視。
他說，主任你不應該支持範群去上學。我問他為什麼。他說，這樣反映了你很偏心，袒護她走歪道。我說，有這麼嚴重嗎？他不說話，隔了一會兒又說，主任你在許多地方都偏心，你重視柳泉範群還有常健，可你並不重視我。我說不對。我說，在出書的問題上，我就采納了你的意見。他立刻變得激動起來，臉色赤紅，呼吸也很不均勻。那是秋天了，小花園裡到處是落葉，樹上也是一派金黃的秋景。他說：“這件事你最不公平。”他隻說了一句，就哽住，好像受了莫大的委屈。我立刻覺悟，說：“我想到了，是這樣，我對你不夠公平。點子是你出的，為咱辦公室立了一大功，但在各方麵也沒能給你更多的獎勵。不過，我心裡有數，這在今後會表現出來……”我做出胸有成竹的樣子，其實這些想法都是臨時冒出來的。我是領導，即使我臨時想到現在說出來也有分量。他立刻就感動了。
他沉默了一會兒說：“我不是對範群有什麼看法，可是，我們掙來的錢，卻讓她一個人亂花，我心裡不甘。”他這樣已經很露聲色了。
我不怪他。我有個很奇怪的心理，我不怕我的下屬們有矛盾，他們越有矛盾，越鬨不團結，我心裡越暗暗高興。因此，與其說我聽了他這不大講道理的話是責備不如說我是讚賞的，我的讚賞當然不會表現出來。
我說：“現在是有一些不平衡，不過我不會讓任何一個人吃虧的。”
他極快地說：“我不是這個意思。”
我看了看他，問：“你不是這個意思，那是什麼意思呢？”
他窘住。許久，隻是看著遠處的落葉，看公園的風景。我在等待他，這小夥子雖然我並不喜歡，但我還是有足夠的耐心。
奇怪的是，他的眼裡漸漸鼓出些晶瑩的東西。這我最不喜歡，我有些不耐煩了。
他這時說：“能談談個人的事嗎？”
我點頭，說：“可以，隻要你願意說。”
他的眼淚一下子就流了出來。他沒說什麼，卻望著我，不好意思地抹了抹。
“快中午了，我請你吃飯吧。”他這樣說。
我說：“有什事，你就說，但我不能和你去吃飯。”
他說：“我想請你幫幫忙……別讓範群去上學了……”
這是不可能的，範群已經報了名，我已經簽了字。而且，我對範群許下過諾言。我沒說話。因我不知道方剛出於什麼考慮，居然提出了如此的要求。
他說：“她如果去上學，就可能出國，那樣，那樣……我們的事就徹底完了……”
原來是這樣，他的確在追求她。
我最初的判斷是準確的。而後來卻被迷惑了，我是被誰迷惑的呢？我懷恨我的遲鈍，我實在不了解現今的年輕人。表麵看去，他們互相貶斥，互相排擠，甚至互相仇恨，而真實的關係卻是——他們在試圖戀愛。
也許，這當中方剛是主動者，也許範群在許多方麵看不起他，但不能排除他們有過親密的來往，隻不過——現在的發展對他不那麼有利就是了。
方剛還說了許多。自從他來到辦公室，還從未跟我說過這麼多的話。
我答應他，為了他的事跟範群談談。
他說：最好的辦法是把她限製住。
我討厭他的這個說法。他這樣說等於設圈套，很陰謀，陰謀的背後又表現得很自私。而且，我也討厭有人指揮我，特別是我的下級。
他把我估計錯了。當然，我把他也估計錯了。
我掌握了範群的一樁秘密，再看她的時候，就像多了一副眼鏡，看到的範群更為立體化，層次也更為複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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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書的事鼓噪了一陣之後就平靜了下來，一切又歸於正常。按部就班地上班下班，這一段事情頗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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