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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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的進展很快。
並不是柳泉多麼有能力，範群和方剛又多麼多麼配合，這主要來自常健的活動。
他在許多方麵都有熟人，朋友在這種時候發揮了巨大的作用。常健搞的插圖很多，幾乎成了一本連環畫畫冊。文字要求相對就容易些，又有現成的文件，逐條逐款編寫進去，再舉些例證也就是了。這書的編輯工作並不難，我曾嫌它搞得太簡單了，可領導說好，既通俗易懂，又有說服力。我看成很不得了的事情，我以為要調動一切力量才能完成的事情，就這麼輕而易舉地成功了，這很出乎我的意料。
本來，誰都反對這樣搞，我，範群，方剛。我們三個人好大喜功。常健急赤白臉地申辯：現在搞書，不要深度，要的就是通俗性。柳泉能力不強，她支持他。柳泉又是具體負責人，我又和柳泉有那麼一種說不清的關係，不好駁她。我想，先由著她乾吧，不行推翻重來。誰知歪打正著，省事的辦法卻收到了意想不到的效果。
印刷廠的清樣來了，文字不多，到處都是露天露地的空白。很快柳泉就校對完畢，把稿子交給了我。這需要我來簽字，然後交付印刷。
我覺得很鄭重，左看右看。因為這件事牽扯到除了夏冠書之外所有人的利益，大家都屏住氣息看著我。就連夏冠書，坐在他的桌前也側目瞥了我一眼。對這一眼我很重視。我說：“沒什麼問題吧？”柳泉點點頭。常健範群方剛都點點頭。於是我簽了。我又說：“書出了之後，大家都有收益。”這時我又看見夏冠書向這邊瞥了一眼。
這本書得到的評價是空前的。
首先是局領導。不僅僅因為前邊掛了他們的名。局長把這列為下屬處室主動開展工作的一個典範幾次在會上反複宣揚，引起了一片讚揚聲。
我就有些輕飄飄。
不久，市經委和市經委所屬的安全生產宣教中心又看好了這本書，加以推廣。據說還得到了北京的讚許，說這在全國是第一本宣傳安全生產法的小冊子，特別說明用圖片宣傳效果好。
由於市裡的推廣，這本書居然發行了將近十五萬冊，僅我們的收入就有五萬多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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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這時又有些惶惶然，竟顯得不知所措。
每個人都獲得了應有的獎勵。編校費上上下下也發了一大筆。人人臉上綻開了笑容，冷臉相觀的隻有一個落配的夏冠書。
夏冠書仿佛老了，背也駝下來。本來肉皮稀鬆的大臉肌肉僵硬，目光渾濁。他仿佛不再會笑，說話絕不像從前那樣侃侃而談，而是磕磕絆絆。我並沒故意去打擊他，但我明白，排擠，會有多大的力量。它可以使人萎縮，使人無法支撐自己，一天兩天當然看不出來，但時間長久了，領導上絕對地不信任，又策動所有的人冷淡他，他的精神再堅強也會倒下來。特別是一個雄心勃勃又野心勃勃認為自己很有能力也的確有些能力的夏冠書。
我知道他很痛苦。
我報複他的熱力正在減退——雖然他在背後曾惡毒地中傷過我。有時，我也覺得他挺可憐。這當然是我的軟弱，我常犯這種毛病。我惟一奇怪的是他為什麼不要求調走。他在我的手下絕對不會受到重用，永遠也沒有這種可能。那為什麼不調走？應該隻有一種解釋——他要搬掉我。他在窺伺機會。但被一本小書衝昏了頭腦的我，已然喪失了這種警覺。
我早已從榮升的喜悅中平靜下來。最初的那些因受氣而伺機報複的想法漸漸磨平了。我發覺他們原來很好擺弄，不管性格怎樣，脾氣怎樣，曾蔑視我也好，輕賤我也好，厭惡我也好，很快就都歸順了。從外到裡，或者從裡到外。有什麼事都會向我彙報，推心置腹的話也對我說，包括一些建議，包括他們相互間的種種矛盾。他們似乎都信任我，依賴我，某種意義上討好我巴結我，我對他們有過許多過分的舉動，他們都不很計較。背後怎樣我不知道，可我乾嗎要管背後的事情呢？或許，我很遭恨，不過也不很像，因為他們中的每一個人都似乎跟我建立了某種友誼，而這種友誼又不像都是虛假的。
我體會到當領導的快感，不僅僅是能懲辦人折騰人的快感，還有被人簇擁，被人吹捧的快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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