朗然開口：“這位崖上所至的‘門外君子’，既然是‘賞琴’，那可否說說我彈的這是什麼曲？”
那人哼笑了一聲，帽尖向後一仰，不用看人都能猜出定是高高昂起了頭。
“我要是不知道，就不來聽琴了。你彈的是《孔仲尼歎顏回》，其詞為‘可惜顏回命蚤亡，教人思想鬢如霜。隻因陋巷簞瓢樂……’可惜剛到這一句，你琴弦就斷了，第四句‘留得賢名萬古揚’尚未奏出。”
聽到那人回答，我倒是一驚。往日裡那些所謂的賞琴之士，聽不懂主人所彈何曲的出糗時刻，我不知見了多少。沒想到這個樵夫竟然能……我向主人望去，隻見他眼底驟然劃過一絲喜悅，朗聲開口道：“君果非俗士。”
那人冷哼一聲。
主人又道：“我們相隔甚遠，談話多有不便，何不上船來？”說罷，主人示意下人掌跳板。
那人倒是遲遲不回話。主人聲音有些失落：“先生不願？”
又過了一會兒，那人說話了：“好，我倒要來看看你究竟是人是鬼。”
月光流銀瀉玉，主人一襲珍珠白竹紋錦袍，端端站在船頭，等著那人。因為方才頭發被雨淋濕，現在沒有束起，正隨意散在肩頭，清冷又貴氣。江麵寬闊，明月皎皎，可這絕美的秋月江景竟全然成了主人的陪襯。
我正出神望著主人時，山崖處一身形頎長、頭戴箬笠、身披蓑衣、腳穿芒鞋的男子闊步走來了。那箬笠遮住了他的眉眼，隻露出高挺的鼻梁與兩片薄薄的嘴唇，還有棱角分明的下顎線。
他的步伐很沉穩，手持尖擔，腰插板斧，一副標準的樵夫打扮。月亮高懸在他身後，不知怎的，他竟像剛從那月中伐桂樹歸來，身上帶著一股凜然又野性的氣質。
很快，男子走到了主人麵前，與他僅隔一步。我看清了男子的臉，兩條飛揚的眉毛斜飛入鬢，眼睛晶亮。與主人羊脂玉般白皙的皮膚不同，他的膚色是健康的小麥色，箬笠下頭發也紮得不齊整，耳邊淩亂散落著好幾縷碎發。
周圍下人見男子果真是個粗野樵夫，不由十分鄙夷，斜眼怒聲道：“見我家老爺為何不叩首？”
男子卻是忽然將臉靠向主人，打量著眨了眨眼，嘴角噙著笑意：“原來確實是人，還是位大人。”
左右下人見他還不下跪，正要氣勢洶洶地再開口，男子倒是先說了話：“何必著急，待我解衣相見。”說罷從容不迫地將他身上的鬥笠蓑衣、尖擔板斧一一卸下，而後後退一步，麵對主人深深長揖，就是沒跪。
“大人，施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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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你！”下人瞋目。
主人清風霽月地一揮手，打斷了他們：“賢友免禮。”
那人直起身來，朝著下人故意一挑眉。兩人隨後落座，主人沒有說話，可我能感覺到他心中並不安穩，平時主人很少有這種情緒。那人見主人不說話，也不局促，東瞧瞧西看看，坦然無比。
半晌後，主人微微清嗓，略帶猶豫開口：“方才可是你在崖上聽琴？”
連我都聽出來這是句廢話。那人微微一頷首，算是做了回答。主人的手從我身上掠過，想了想又問那人：“你可知這張琴是何琴？”
正當那人要回答時，船夫過來了：“大人，風雨停了，繼續趕路嗎？”
主人擺擺手：“不急，明早再說，你們都退下吧。”一乾人等都離開後，主人又將視線投向那人，繼續等他作答。
那人無所謂地輕鬆一笑，眸子又彎又亮。
“大人，我講話可絮煩，不怕誤了行程？”
主人的視線隨琴弦向右延伸出去，隨後溫柔地落到我身上。
“隻怕你言之無物。若說得有理，這官不做了又何妨，還在乎誤不誤行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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