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樣認認真真看，似乎已經許久沒有過了。他自小到大的記憶裡，隻有書案上的明暗燭火與學堂圍牆上巴掌大的天。
現在這蒼穹近得仿佛貼著自己的臉。置身於這樣一片浩渺無垠的星河下，張劭隻覺草地上的自己十分渺小，連帶世間的一切都渺小起來。在這種永恒的壯美中，腦海裡隨之而生的是一些名為自由的東西。
張劭忽然想起剛才範式問自己的話——“後天考試過了如何？沒過又如何？”
人生百年，一場考試好像確實算不上什麼。
“《莊子•內篇•養生主第三》，首句是什麼？”
範式嘴中銜著一根草，蹺著腿忽然問道。
一提到背書，張劭方才放飛的思緒猛然收回。他認真想了想，一本正經地回答：“吾生也有涯，而知也無涯。以有涯隨無涯，殆已！”
隨著那句“殆已”落罷，張劭突然明白範式為何如此問自己。
人的一生是有限的，知識卻是無限。用有限的生命去追尋無限的知識，隻會傷神疲倦，以失敗告終。
書本裡這句他死記硬背許久的話，此刻如回旋的巨斧般，重重落回到他自己身上。張劭將頭向右轉去，發現範式也正側過頭看著自己。他的發絲柔軟而淩亂，平日裡張揚的眉眼變得柔和。
漫天群星作襯，對視間，張劭在範式帶笑的眸子裡看見萬丈銀河。
一瞬間，張劭清楚聽到自己心中某些桎梏破碎的聲音。
經過範式第二天的單獨輔導，張劭順利完成考試。隻是這次，他沒有再像往常一樣洋洋自得第一個交卷。因為他現在明白過來，他僅僅是比別人先學會了而已，別人早晚也會學會，這沒什麼可驕傲的。
張劭也逐漸發覺自己原來有多麼淺薄。那些他曾經瞧不起的人，在其他方麵比自己強得多，隻是他的評價標準太過單一，從未發現而已。
教無常師，道在則是。[5]《韓非子》中“萬物可以為師”這句話，張劭此刻才算是真正理解。
“呆子，最近開竅了？”
範式抱胸坐在樹下，看著閉眼感受春雨的張劭笑道。
張劭睜開眼，感慨萬千：“可不，感覺前麵十多年白活了，怎麼就沒早點兒認識師兄呢？”說罷張劭想起來了什麼，忽然扭頭問道，“對了師兄，之前那晚你怎麼知道我在門外凍著？”
範式眸色一動。
張劭語氣輕快，宛如一滴雨破開水麵，蕩漾開他滿池回憶。
範式記不清自己是從什麼時候起注意到這個少年的。
也許是某個午後，大家都在太學裡悠哉散步，唯有他抱著一摞書行色匆匆；
【𝗼𝗼𝗽.𝘁𝘄 無錯章節】
也許是在每次課上，他都搶著坐在第一排，先生提問便拚命舉手的書呆子行為；也許是某次坐到他旁邊，看見他聽課犯困使勁兒掐自己大腿，又疼得偷偷捶桌子。
直到後來有天晚上，範式聽見了隔壁的爭吵聲。在一聲巨大的關門聲後，範式想了許久，打開了自己房門。
果然，門外是那個肩背手提一大堆書的少年。他被凍得有些發抖，小鹿般的圓眼睛裡滿是迷茫。
從這一刻起，他決定為這個少年寡淡的人生添上一些色彩。
“師兄？”張劭見範式久久不回答，喚了一聲。
範式回過神來。他歪了歪身子，麵上又掛上了那副不正經的表情。
“那晚我睡得正香，突然夢見有個凍死鬼在門外叫我，我起來一打開門就看見你了。”
張劭一臉震驚：“真的假的？我活著就能托夢了？”
範式左眉微微一挑：“天賦異稟，大愚若智。”
“師兄！你又逗我！”
張劭佯裝生氣撲過去要打範式，範式靈活躲避開來。
“勸你最近對我好點，下周我就走了。”
張劭一愣，消停下來，蹲坐到範式旁邊。
“師兄要去乾什麼？”
“回家一趟，辦了休學，兩年後再回來。”
張劭雙眼瞪得溜圓：“兩年？兩年後我都回家了！還上哪兒見你去？”
範式大笑著靠回樹乾，悠悠道：“那我兩年後先去師弟家做客，再回太學。”
“真的？”張劭的表情肉眼可見地欣喜起來，“那師兄可不許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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