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寺中暗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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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禪寺在城外八十裡，藏在半山腰的竹林深處，山路窄得隻容一輛馬車勉強通行。
寺不大，前後兩進院子，前殿供著三世佛，後殿是僧寮和客舍，牆皮剝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撲撲的夯土。
寺裡的和尚不過七八個，最年輕的也過了五十，整日裡除了早課晚課，便是坐在廊下補衣裳、曬草藥，連說話都慢吞吞的，像是被山裡的日子泡軟了骨頭。
溫舒綰住的客舍在寺院最後頭，一間不大的屋子，一床一桌一櫃，窗前一張舊木案，案上擱著她帶來的經卷和筆墨。
她每日天不亮便起，跟著寺裡的師父們上早課，然後回屋抄經，午後供燈，傍晚再上一炷晚香，日子過得像寺前那條溪水，安安靜靜的，連個波紋都沒有。
段嬤嬤起初還擔心她受不住——寺裡吃的齋飯寡淡得很，一碗糙米粥配一碟醃蘿卜，偶爾有塊豆腐就算是打牙祭了。
可溫舒綰吃得坦然，粥喝得乾乾淨淨，蘿卜也嚼得有滋有味。
她甚至比在府裡時還精神了些，臉色被山裡的日頭曬出一點淡淡的血色，眉眼間那層繃了許久的緊也鬆了幾分。
“二少夫人，您真不覺得苦？”段嬤嬤蹲在院子裡替她晾經卷的時候問了一句。
溫舒綰正坐在廊下抄經，聞言手裡的筆沒停，聲音溫溫的：“比奴隸場好多了。”
段嬤嬤的手頓了一下，便不再問了。
頭幾日，寺裡安安靜靜的。
除了幾個常來上香的鄉下婦人，便隻有偶爾路過的行腳僧進來討碗水喝。
可到了第四日，段嬤嬤從山下買菜回來，臉色有些不大對勁。
她把菜籃子擱在灶台上，趁著溫舒綰在屋裡抄經的工夫，湊到她耳邊低聲說了一句：“二少夫人，寺裡這幾日來了幾個生麵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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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舒綰的筆尖在紙麵上頓了一瞬。
“前日來了兩個，說是從北邊逃荒過來的，想在寺裡借住幾日。知客僧心善，便讓住在了前院的偏廂。”
段嬤嬤的聲音壓得更低了，“今日又來了三個，說是進山打獵的獵戶，可那幾個人走路的樣子，跟府裡的護院不一樣，腳步虛浮得很，不像是正經獵戶。”
溫舒綰把筆擱回硯台上，拿起擱在案角的帕子慢慢擦了擦指尖，然後偏過頭看著段嬤嬤，目光溫溫的，聲音也溫溫的：“嬤嬤覺得他們是什麼人？”
段嬤嬤沉默了一息，聲音裡帶著一層壓不住的緊：“不好說。可老奴總覺得不對勁。”
溫舒綰沒有再問。
她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半扇窗。
山風灌進來，帶著竹葉的澀氣和遠處溪水的涼意。
她看著前院的方向——幾個和尚正坐在廊下補衣裳，遠處山道上安安靜靜的，可她知道，前院偏廂的方向，窗戶關得嚴嚴實實的，大白天也不見人出來。
她合上窗，走回案前重新拿起筆，繼續抄經。
她的麵色平靜得很，筆下的字依舊端端正正，一筆一劃都走得穩穩的，像是方才什麼話都沒有聽過。
段嬤嬤看了她片刻，沒有再說話，轉身去灶房做飯了。
入夜，寺裡的更鼓敲過兩響，四下裡都靜了。
山裡的夜黑得伸手不見五指，隻有廊下那盞長明燈在風裡晃著昏黃的光，把院裡的石板地照出一小片模模糊糊的亮。
溫舒綰躺在窄床上，閉著眼，呼吸勻勻的，像是睡著了。
可她的手縮在被子底下，指尖搭在枕下那柄短刃的鞘上，來來回回地蹭著。
那是她從奴隸場裡帶出來的東西，一尺來長，刀鞘舊得褪了色，可刃口磨得薄薄的，快得很。
它跟著她從死人堆裡爬出來，從馬廄的草棚裡爬出來，從尋花巷子那間黑屋子裡爬出來，從來沒有離過身。
窗外的風穿過竹林，沙沙沙地響著，把山裡的夜襯得更靜了。
她閉著眼，可腦子裡翻來覆去地轉著方才段嬤嬤說的話，轉著這幾日那些“香客”來的時辰和方向，轉著前院那扇關得嚴嚴實實的偏廂窗戶。
她忽然想起那日。
那是她和傅雲崢分房的前一夜。他說他去書房住那日，她們其實說了很多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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