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遇到秦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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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耕忙過後，日子稍微鬆快了些。
牛把式現在見了趙浩會主動遞煙，雖然遞的還是自己卷的旱煙，煙絲粗得紮嗓子，但態度跟春耕前判若兩人。
有天傍晚他蹲在地頭，指著那片套種地說：“這地，我種了四十年，頭一回看著它這麼精神，今年肯定收成好。”
趙浩說等收了才知道。
牛把式擺擺手，“不用等，苗騙不了人。”
這天下午沒什麼事，趙浩跟鐘躍民打了聲招呼，一個人去了山裡。
他背了個軍挎，裡麵裝著水壺和兩塊玉米餅，底下還壓著一包肉乾和一包奶糖。
沿著乾河床往裡走，拐過兩道山梁，就看不見村子了。
偶爾有一兩隻石雞從灌木叢裡竄出來，撲棱棱飛過頭頂，消失在溝對岸。
他走了大約四裡地，到了一處山坳。
這地方三麵是崖，一麵是緩坡，坡上長著幾棵歪脖子的酸棗樹。
他找了塊平整的石頭坐下來，掏出水壺喝了一口。
然後他聽見了歌聲，是從山坳另一麵飄過來的。
聲音很遠，被風扯得斷斷續續，但調子很清楚，是信天遊。
這個年代的陝北，信天遊不是什麼稀罕東西，乾活的時候唱，走路的時候唱，放羊的時候也唱。
但這嗓子不一樣。
一般的信天遊粗獷、野性，像是從黃土裡直接刨出來的。
但這個聲音粗糲裡帶著一股清亮，在最高的那個音上不打顫，穩穩地掛在那裡，然後慢慢滑下來。
趙浩放下水壺，站起來，循著聲音走過去。
翻過一道矮梁，他看見了唱歌的人。
是個姑娘，站在山坡上，正背對著他。
她穿一件靛藍色的粗布棉襖，黑褲子，褲腳紮在布鞋裡。
頭發編成一條大辮子，垂到腰際，辮梢上係了一根紅頭繩。
她手裡拿著一把鐮刀，身邊擱著一捆打好的柴，看樣子是上山砍柴的。
她唱的是《走西口》。
這首後來被無數人翻唱過的陝北民歌，此刻從她嘴裡唱出來，不是表演，是活生生的東西。
是窮苦人離開家鄉時回頭看的最後一眼，是婆姨在窯洞門口等到天黑也沒等到人的那種空落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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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浩站著聽入迷了。
她唱完最後一句，聲音在山溝裡蕩了兩下，然後慢慢散了。
隨後她彎下腰去捆柴，鐮刀往腰後一別，柴捆往肩上一甩，轉過身來。
兩個人打了個照麵。
她先看見的他。
反應比一般人快，往後退了半步，鐮刀已經從腰後抽出來了，橫在身前。
動作流暢，顯然不是頭一回這麼乾。
“誰？”
趙浩站在原地沒動，“過路的知青，石川村的。”
她沒放下鐮刀，眼睛上下掃了他一遍，軍挎、膠鞋、手腕上那條皮繩。
掃完之後她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下，然後鐮刀慢慢放下了，但沒有別回腰後，而是繼續握在手裡。
“知青跑這兒來乾啥？”
“聽見有人唱歌，就過來看看。”
“有啥好看的。”她的語氣不冷不熱。
她看著他，他也看著她。
秦嶺常年在太陽底下曬著，皮膚不白，是小麥色的。
辮子搭在肩上，發梢那根紅頭繩在滿眼黃土裡格外紮眼。
“你歌唱得好。”趙浩說。
她把柴捆往上顛了顛，“山裡人瞎唱。”
“瞎唱唱不出那個味。”
她看了他一眼，沒接話，彎腰拎起另一捆柴。
趙浩走過去很自然地接過她手裡那捆，甩到自己肩上，動作快得她沒反應過來。
她手裡空了，愣了一瞬，然後眉頭皺起來。
“你乾啥？”
“順路幫你拿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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