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夜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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臘月裡頭，夜校的名聲越傳越遠。
附近幾個村的年輕後生一擦黑就往石川跑，三三兩兩的人影順著土路往學校那邊晃，有扛著板凳的，有揣著乾糧的，還有抱著孩子來的婆姨。
教室攏共就那麼大點兒地方，哪坐得下這許多人。
趙浩乾脆讓人把門板卸了，搭了幾排土坯凳子，擠一擠還能塞幾個。
來得晚的連門板都占不上，就站在窗戶外頭聽，窗紙上映出一大團黑壓壓的影子。
黑狗倒是挺會挑地方，天天趴在教室門口，跟個守門的一樣。
滿囤逮著誰跟誰說：“咱村夜校比公社電影院還熱鬨呢。”
趙浩教的是農業常識。
他上課從來不拿書本，就帶幾樣隨身的東西，一截紅薯藤、一塊土坷垃、幾片讓蟲子啃過的葉子。
他講得慢，喜歡打比方，把莊稼的根比作人的嘴，把土比作人的胃，那些一輩子沒上過學的莊稼漢一聽就明白。
牛把式如今也來聽課了，坐在最後一排，旱煙杆叼在嘴裡也不點火。
他聽到合心意的就點頭，不讚成的就搖頭晃腦的。
下了課經常拉著趙浩在門口爭論，有回為了“冬灌好還是春灌好”吵得麵紅耳赤，誰也說服不了誰。
最後趙浩拍板：“開了春在試驗田裡各試一半，秋後看收成。”
牛把式這才把煙袋往嘴裡一塞，背著手走了。
鄭桐負責識字和算數。
他的課最受歡迎，因為他會講故事。
他把生字編成順口溜，算術題全擱在買賣粉條、收雞蛋這些過日子的事兒裡頭。
識字班裡有幾個上了年紀的婆姨，學了半個月後，都能歪歪扭扭寫出自個兒的名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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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個姓劉的婆姨頭一回在紙上寫下“劉春梅”三個字，舉著本子挨個給人瞧，笑得眼淚都出來了：“我活到五十歲了，才知道自己這名兒長啥樣。”
周曉白在一旁看著，眼圈忽然就紅了。
周曉白的課排在最後頭，教唱歌。
她嗓子清亮，唱《南泥灣》《繡金匾》的時候甜滋滋的。
但學生們更愛跟她學些簡單的小調。
她從來不端架子，誰跑了調她就走過去，一句一句地教，教到會了為止。
有一回秦嶺也來學，被周曉白拉上講台做示範。
兩個姑娘並肩站著，一個唱一個和，教室裡安靜得連根針掉地上都聽得見。
鐘躍民原本不樂意去夜校，被趙浩拽著去了兩回後，倒上了癮。
他講課壓根沒正形，也不備課，上台就開講，講北京城，講冰場上打架，講胡同口的小吃，講他見過的那些亂七八糟的奇人怪事。
底下人聽得眼珠子都不帶轉的。
馬支書有一回在窗戶外頭聽了半截，回去跟婆姨說：“鐘躍民這小子，能當個說書的。”
趙浩說：“他去說書可就屈才了。”
鐘躍民聽了美得不行，可下一回又不想去了，說肚裡的話都倒乾淨了。
趙浩踢他一腳：“你那些道聽途說的東西，夠講一整個冬天了。”
鐘躍民這才又顛顛兒去了。
夜校一直辦到臘月二十，公社忽然來人了。
這回不是參觀，是正經通知。
公社書記的秘書騎著自行車來的，帶來一張獎狀和一份文件。
獎狀上寫著“掃盲工作先進單位”。
馬支書接過來的時候手都在抖，笑得嘴都合不攏，當即叫人貼到隊部牆上。
那秘書又單獨找趙浩，說公社的意思是想讓夜校常年辦下去，不光學認字，再教點農技。
書記放話了，石川夜校以後就是全公社的試點，別的村都來這兒取經。
趙浩把這事跟鄭桐一說，鄭桐難得有些激動：“這事正合我意，我明天就去縣裡買兩本教案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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