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聖庫見底吳可億已經連續三天沒睡過一個囫圇覺了。
作為總聖庫的掌庫官，他的差事本是天底下最肥的肥缺——掌管整個太平天國的錢糧府庫，多少銀子從他手底下流過，光是聽聽那銀錠碰撞的聲響，都能叫人做夢笑醒。
可如今，他每天晚上躺在床上，聽著窗外夜風嗚咽，隻覺得那風聲裡都夾著催款的調子。
前線催糧草。後方修城牆。各府各殿的餉銀不能斷。天王的膳食不能減。西援的韋昌輝要糧，東征的石達開要餉，天京九門的守軍要口糧，連東王府的馬夫都在等著發草料錢。
而聖庫裡，隻剩下三十多萬兩銀子了。
這天一大早，他捧著連夜謄清的盤點冊子，一路小跑進了東王府，兩撇稀疏的八字鬍被汗水浸得軟塌塌地貼在嘴角。
傅善祥照例在內書房等著他，接過那本厚厚的冊子翻開一看，饒是她素來沉得住氣，眉頭也不由得皺了起來。
“隻剩這些了？”她的聲音壓得極低。
“回女史的話，”吳可億用袖子抹了一把額頭上不斷滲出的油汗，“三十七萬六千四百二十一兩三錢。就這些，多一文都沒有了。”
傅善祥合上冊子，指尖在封皮上輕輕敲了兩下，轉身走進了裡間。
楊從生正在翻看連日來堆在案頭的糧草調撥文書。太平天國如今同時在幾個戰場上作戰——石達開在丹陽與張國梁的綠營纏鬥，韋昌輝帶著五千人馬晝夜兼程趕往武昌，皖北的撚軍聯盟需要錢糧接濟，天京城本身的上萬守軍每日都在消耗。每一處都是一個填不滿的窟窿，而每一個窟窿都在往同一個方向喊話——要錢。
“王爺，聖庫今年的賬盤出來了。”傅善祥將冊子放在他麵前，聲音平靜，但楊從生聽得出那平靜底下壓著的焦慮，“吳可億一宿沒合眼，把能算的賬全算了一遍。隻剩三十七萬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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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從生翻開冊子，目光從上往下掃了一遍。他對繁體字還有些吃力，但數字是看得明白的——三十七萬六千四百二十一兩，這幾個字紮進眼睛裡，像是幾根針。
他知道聖庫在定都天京初年曾經何等充盈。太平軍攻破南京城時，從清廷官府和城中富豪手裡繳獲的銀子，光是入庫登記的就超過一千八百萬兩。
還有字畫、古玩、綢緞、金銀器皿，堆滿了聖庫好幾間大庫房。
那時洪秀全特意下令將聖庫定在天王府旁邊的原清朝江蘇藩署衙門裡，庫房重兵把守，大門上貼著封條，放眼整座天京城，那是最富足的地方。
可財富來得快去得也快。定都不過大半年，到一八五三年底，聖庫存銀就驟降到了八百餘萬兩。西征、北伐、洪秀全修天王府，楊秀清修東王府，韋昌輝修北王府，一座座宮殿拔地而起，用的全是聖庫裡的銀子。太平軍早期人人穿布衣、吃糙米，可進了城的王爺們很快學會了綾羅綢緞。
洪秀全光是鑲嵌在天王府金龍殿立柱上的金箔，就用了上萬兩黃金。
上行下效，下麵的丞相、檢點、指揮一級的將領也跟著學會了往自己碗裡扒拉。聖庫製度是被老鼠從糧倉裡頭掏空的。
到了一八五四年末，存銀正式跌破百萬兩。往後能熬一天是一天，拆東牆補西牆，有些明的暗的錢財乾脆就不走聖庫的賬了。
官史文書上固然還記了一筆——說東王楊秀清有私銀一萬餘兩，天王洪秀全有七千餘兩——但出入的賬目攤開，誰都知道那隻是做出來給人看的。
到今年，這座曾經堆滿金山銀山的聖庫終於見了底，隻剩下吳可億手中那薄薄一本冊子裡最後三十七萬兩碎銀子。
而楊從生知道的事情，比吳可億知道的更多。
他閉上眼，腦海中便浮現出一幅不屬於他的記憶——那是原主楊秀清留下的。這些年來，經由各種名目——剿匪繳獲、攻城戰利、下頭將領的孝敬、聖庫走後門的支取——一筆又一筆的銀子沒有進入聖庫，而是被秘密運進了東王府。
它們無聲無息地穿過東王府後花園那道不起眼的角門，沿著一條隻有極少數親信才知道的暗道，匯入東王府地下那座昏暗的、堆滿木箱的地窖。
一箱又一箱。庫平十足的白銀，成色上好的紋銀，還有從清廷府庫裡直接搬來、連封條都未拆的官銀。積少成多，聚沙成塔。
原主楊秀清究竟搬了多少銀子藏在地下，楊從生心裡有一個大概的數字。這個數字，他每次想起來都覺得心口發涼——近十萬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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