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改製捐銀的消息在天京城裡炸開，就像滾油裡潑進一瓢涼水。
一夜之間，東王九千歲捐銀十萬兩充作軍餉的事傳遍了九門四營。街頭巷尾、茶攤井邊，到處都是壓低了聲音卻又壓不住興奮的議論。
有人說東王是受了天父點化，找到了地下藏金庫。
有人說這是給諸王做榜樣，讓他們也跟著捐贈。
也有人掰著手指頭算：十萬兩銀子，堆起來怕不是要把一間大庫房都塞滿了。不管信與不信，前線的餉銀總算暫時沒有中斷危機了。
但楊從生心裡清楚，捐銀隻能堵住一時的窟窿。若是聖庫還是原來那個管法，這十萬兩扔進去，用不了多久便會重蹈覆轍——前頭填、後頭漏，底下的老鼠洞不堵上，多少銀子都經不住耗。
他等的，是傅善祥手裡的那份奏章。
幾日後，傅善祥將起草的改製奏章呈上了他的案頭。
這份奏章她寫得極用心，端秀的小楷一筆不苟，洋洋灑灑數千言，分門別類地列出了三大綱領、數十條細目。
“念給本王聽。”楊從生說。
傅善祥應了一聲，雙手捧起奏章，清朗的聲音在書房中緩緩響起。
第一條，改革聖庫製度。
聖庫不再將全城百工的生產所得全數收歸公有。
各坊工匠，凡自行生產之物，隻需繳納十一稅，餘者可自行買賣。城門開放，四郊鄉民可挑擔運糧、運菜、運柴入城自由發賣，不再經過聖庫統購統銷。
城內商鋪重新登記，準許商賈自備貨物開店經營，照章納稅，不再動輒充公。
同時嚴格支出審核，凡調用聖庫銀兩五百兩以下需總聖庫批準，五百兩至五千兩需東殿批準，五千兩以上需天王禦批。
各地駐軍錢糧調撥必須憑兵符與文書雙印，缺一不可。聖庫賬目每旬一小審、每月一大審，由東殿派專員抽查，凡查出私吞挪用者，不論官職高低一律法辦，概不寬宥。
第二條，廢除荒誕的嚴刑峻法。
“沖犯儀仗即斬首”、“口出怨言者斬”、“私藏金銀者斬”——這些律條從定都天京之初便已頒布。
楊從生在劇中演過太平軍破城的戲碼：大軍甫入南京，洪秀全便下了一道嚴詔，將城中男女分館而居，夫妻同宿者立斬，怨謗天王者誅九族。
彼時他覺得這台詞念起來有王者之氣，如今真坐在這把椅子上，看著城牆根下那些窩棚裡拖兒帶女的流民，才知道那一道詔書下麵壓碎了多少尋常人家的日子。
傅善祥的奏章將這些律條逐一點出，言其不僅株連太廣、人人自危，更將天國的根基——民心——傷得千瘡百孔。
她建議立即廢止這些苛法，非戰時不再實行軍事管製，民間糾紛交由民政官依律審理，廢除肉刑，禁止私刑。百姓之間因口角鬥毆而互罵幾句“清妖走狗”之類的言語衝撞，不再入罪。
第三條，廢除等級森嚴的特權。
各級官員出行儀仗裁撤三分之二。天王轎夫的數目暫未觸及，但從東王做起——四十八人擡的金頂大轎即日起裁為十六人，出行所經街道不得清空、不得戒嚴，百姓不必跪在路邊，隻需側身讓道即可。
府邸修繕費用設上限，各殿開支按季度公示。官員服飾、膳食、隨從數目各定品級，超越規格者以僭越論處。
奏章念完，傅善祥雙手將文本呈上。楊從生接過那份墨跡猶新的奏章，指尖從一行行字跡上撫過，他看了許久，才擡起頭來，對傅善祥說了一句話：“送天王禦覽。”
這份奏章如同一塊巨石投入死水，朝野上下頓時炸開了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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