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達開與李秀成在金壇勝利會師。
金壇城破後的第三日，石達開在金壇大營設了一席便宴，招待李秀成。
營帳裡支了張矮桌，擺著一碟火腿、一碟烤鴨、一碟醬瓜、一壺黃酒，桌角擱著一盞油燈。
石達開不喜歡排場，行軍打仗時尤其如此，他的帥帳裡沒有金盞銀盤，隻有一把腰刀、一幅輿圖、一張硬闆床。
李秀成掀簾進帳時，石達開已經在桌邊等著了。他穿著一件半舊的赭黃袍，袖口微微捲起，露出結實的前臂。桌上那碟烤鴨旁邊，端端正正地放著一隻粗陶酒碗，碗裡的黃酒已經斟滿了。
“末將李秀成，參見翼王殿下！”李秀成進帳便單膝跪地，抱拳過頂，聲音洪亮，震得帳角的燭火都晃了一晃。
石達開沒有立刻扶他。他坐在矮桌後麵，上上下下打量著麵前這個漢子。
三十多歲了，比自己大近十歲，額高而寬，鼻樑挺直，一雙眼睛布滿了血絲，從杭州撤回來還沒睡過一個囫圇覺，眼皮浮腫，嘴唇乾裂起了皮。
身上的甲胄還沒來得及擦洗，領口和肩甲上蹭著一道道黑黢黢的火藥煙痕，右小臂的護甲不知什麼時候打裂了一塊，裂口處露出裡頭的粗布襯袖。
可就是這樣一個渾身征塵還沒洗乾淨的粗漢，硬是帶著三千人從句容奔襲五百裡，把杭州城攪了個天翻地覆，然後毫髮無傷地撤了回來，還順手牽羊帶回了三千支嶄新的洋槍。
石達開沒有再讓他跪著。他親手端起桌上那隻酒碗，站起身來走到李秀成麵前，將碗雙手遞了過去。
“李檢點，請。”石達開的聲調不急不緩，卻帶著一股不容推辭的分量，“這碗酒，是本帥敬你的。”
李秀成擡起頭來，眼裡閃過一絲詫異。翼王是什麼人？天國第一戰將，軍中無人不服的統帥。以他的身份，親自為自己斟酒已是莫大的恩遇，更何況還用雙手端過來？
他連忙雙手接過酒碗，聲音都有些發顫：“翼王折煞末將了！末將不過奉令而行，何功之有？”
“奉令而行？”石達開嘴角微微一揚，搖了搖頭，“奉令而行的人多得很。武昌城外的兵也是奉令而行，丹陽城下的將也是奉令而行。可能把令行到這個分上的，不簡單吶。你這一趟，穿溧水、過廣德、繞安吉，從清妖的眼皮子底下摸到杭州城。張國梁在丹陽跟本帥耗了好幾個月，你這一趟，把他一半的兵拽跑了。你要是無功，那本帥在這裡耗了幾個月，就更不好意思說有功了。來，坐下，把這碗酒喝了。”
李秀成依言在矮桌對麵坐下，端起酒碗一仰頭，咕咚咕咚灌了下去。黃酒順著他的嘴角淌下來，他也不擦，隻是用手背一抹，長長地吐了口氣。
“翼王殿下，說實話，走之前末將心裡頭也沒底。隻是這幾年在燕王手下當差，每天不是挖壕就是守營，憋得渾身發癢。這一回東王給了一道令，讓末將自個兒拿主意怎麼打，末將就豁出去了，想著就算打不進去，把清妖攪上一攪也算是賺了。倒沒料著杭州城那般不經打，城門樓子幾炮就塌了。”
石達開聞言，撫掌大笑：“不經打？你可知道，你那一炮轟塌的不光是清波門的城樓，是清妖的軍心，還有張國梁的底氣。”
他端起自己的酒碗，也灌了一大口，放下碗時臉上笑意未消，眼神卻漸漸認真了起來，盯著李秀成的眼睛：
“張國梁在丹陽跟本帥掘壕對峙了好幾個月，本帥攻了數次，都被他扛住了。你這一趟去杭州，他不得不分兵一萬南下。一萬兵啊——他手頭總共才多少人？少了這一萬兵，丹陽就撐不住了。本帥是踩著清妖的屍首進的丹陽城，可那道口子，是你李檢點替本帥扯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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