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寧波港進口洋槍洋炮的事，傅善祥把第一批賬目攤在楊從生麵前時，他隻掃了一眼便倒吸了一口涼氣。
三千支洋槍，加上配套的鉛彈、火藥、備用槍機，採購價加上洋商的運費和保險費，摺合白銀近十萬兩。
這還隻是裝備一支前鋒旅的費用。若是要把太平軍各路兵馬全部換裝洋槍，再把水師戰船上的土炮換成洋炮，那筆開銷足以讓聖庫見底。
“這買賣不能再這麼幹下去。”楊從生把賬本合上，推到一邊，“進口洋槍洋炮是應急，不是長久之計。天國這麼大，軍隊這麼多，全靠買，買不起。”
傅善祥拿起賬本翻了翻，擡頭看他：“王爺的意思是，自己造？”
“能自己造的，盡量自己造。安慶。”楊從生的手指在輿圖上長江中遊那個位置點了點，“安慶附近有鐵礦，有煤礦，眼下又駐著重兵，是西線的屏障。既然安慶已經有造船廠在生產戰船，乾脆在船廠旁邊再建一個大的——鋼鐵廠、槍械廠、炮廠，整一個軍工生產基地。咱們缺的不是白花花的銀子，缺的是把銀子變成槍炮的手段。”
他停了停，忽然話鋒一轉：“說起這個，有件事要問你。咱們天京城裡和鎮江那邊，不是有幾個洋兄弟嗎？他們的底細你幫我理一理。”
傅善祥微微一笑，轉身從書架上取下一本裝訂得整整齊齊的名冊，翻到其中一頁遞了過來。
楊從生接過一看，名冊上密密麻麻地記著誌願參加太平軍的外籍人員：英國人、愛爾蘭人、法國人，甚至還有幾個從呂宋來的菲律賓人。
這些人大多是水手出身，有的是從上海租界的洋商船上跑出來的，有的是在廣州被清廷欺壓後轉投太平軍，對天國的平等理念頗有好感。
楊從生的手指在名冊上劃過了兩個名字。
第一個：肯能，愛爾蘭人，原為英國商船上的水手長。1854年在上海棄船投太平軍，現隸秦日綱麾下擔任火器教官，專教士兵操作與維修洋槍洋炮，在軍中人稱“老肯”，因他有一把濃密的紅鬍子，士兵們私底下都叫他“紅毛”。
第二個名字是一串五人的名單，全是菲律賓人，1853年起便在鎮江和天京服役，原是馬尼拉兵工廠的鑄炮工匠，因為參與反抗西班牙殖民當局的起義失敗而被通緝，流亡至中國，對鑄造鐵炮和銅炮頗有經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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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他們了。”楊從生把名冊一合，站起身來，“傳令下去，召這幾個人隨我一道去安慶，實地勘察。”
安慶城外，長江在此拐了一道彎。江風裹著暮春的濕氣從江麵上吹過來，帶著一股淡淡的鐵鏽味。
楊從生帶著肯能、五名菲律賓工匠，以及傅善祥、東殿隨行參軍一行人，在安慶守將張朝爵的陪同下，沿著江岸從西向東走了一遍。
這個位置，在他的記憶中是後世安慶東部的工業區，緊靠長江碼頭，地勢開闊，江邊便是天然的運輸水道。
按原來的歷史軌跡，五年後，曾國藩在此建了安慶內軍械所，造出了中國第一台蒸汽機和第一艘小火輪。
楊從生打算用安慶軍械廠來填滿這片空地。
安慶眼下已有一些軍械作坊，東一處西一處地散落在城牆根下和江邊碼頭附近，多是些鐵匠鋪子臨時改建的，幾座土爐子冒著黑煙，叮叮噹噹的敲打聲此起彼伏。
楊從生走進其中最大的一間——說是最大，也不過是幾間民房打通了牆壁拚成的，裡麵擺著幾座土坯熔鐵爐，爐溫靠人力拉風箱維持，幾個赤膊的鐵匠正掄著大鎚鍛打槍管，旁邊一個老師傅眯著眼用手摸槍管的內壁光滑度，憑感覺判斷這根槍管合不合格。
地上散落著報廢的槍管，有的內壁有砂眼，有的膛線不勻，有的乾脆炸了膛，鐵片崩得滿地都是。
肯能蹲下身，拾起一根炸了膛的槍管，翻來覆去看了看，操著一口帶著濃重愛爾蘭口音的生硬官話說道：
“九千歲，這個不行。鐵水裡有氣泡，槍管壁厚薄不均，打幾槍就要炸膛。
英格蘭的槍管是鍛出來的——鐵條燒紅了繞在芯棒上鍛打，反覆幾次，壁厚才勻稱。現在這樣用生鐵直接澆鑄的管子，打出去的子彈也不知道往哪兒偏。”
他頓了頓，像是想到了什麼更難翻譯的措辭，放慢了語速道：“射擊精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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