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從生最初的設想，是讓肯能在安慶辦一個短期的水陸協同訓練班。各營輪流抽調骨幹過來，訓上兩三個月便回去，不求精通，但求能用。
可當他把這個想法在腦子裡翻來覆去盤了幾遍之後，忽然覺得不對勁。
培訓班是救急的法子，不是長久之計。三個月一期，訓完了人回去，再想上一個台階又不知要等到何時。
更何況，水陸協同、步炮協同這些科目，不是三個月能學會的，光是把輿圖看懂、把旗語記熟、把各兵種之間的配合練出默契來，沒有一年半載的功夫根本下不來。
眼下太平軍的將領，大多是金田出來的老兄弟，打仗靠的是血勇和經驗，真論起正規軍的戰術素養來，跟湘軍那些受過係統訓練的將領差距不小。
李續賓在九江城外的長壕挖得那麼快、炮壘布得那麼密，不是他一個人聰明，是湘軍有一整套從實戰中總結出來的戰術規程在支撐。
太平軍要想在正麵戰場上持續壓製湘軍，光靠武器更新還不夠，還得有一批受過正規訓練的軍官。
“得辦個學堂。正規的那種。”楊從生擱下手中的炭筆，對身旁的傅善祥說道。
傅善祥正在謄抄軍報，聞言擡起頭來，眼中閃過一絲驚訝：“清哥不是說辦培訓班麼？怎的又改主意了？”
“培訓班是救急，學堂才是根本。培訓班訓的是兵，學堂訓的是官。兵不會協同，打一場敗仗就學會了；官不會協同，打十場敗仗也未必摸得到門道，白白拿弟兄們的命去交學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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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從生站起身來，走到窗口，望著窗外安慶城裡的街巷，“你想想，咱們這幾年死了多少好將？西王蕭朝貴在長沙城下中炮，那是運氣不好。可其他那些陣亡的旅帥、師帥、軍帥，有多少是因為不懂步炮協同，帶著弟兄們往湘軍的炮口上硬沖才倒下的？”
傅善祥沉默了。她想起了那些年在大殿上念過的一封又一封陣亡軍報——那些名字背後，有多少是本來可以避免的傷亡，她比任何人都清楚。
她擱下筆，輕聲道：“清哥說得是。可辦學堂不是小事，地、房、教員、教材，哪一樣都得從頭張羅。”
“所以不能再等了。眼下九江解圍，西線暫安，安慶有軍械局、有船廠、有港口，陸師水師都駐紮著重兵，正是辦學堂最好的地方。”
楊從生轉過身來，目光裡帶著一股說幹就乾的果決，“地，就在安慶郊外劃一塊，靠近江邊，方便水陸合練。房舍先搭簡易的，磚木結構，能遮風擋雨就行，往後慢慢擴建。教員，讓肯能主教炮兵與協同戰術，再從天京調幾個有實戰經驗的東殿參迎來教輿圖測繪和步軍陣法。教材，讓肯能和安東尼奧一起編寫，把西洋的那套戰術規程和咱們太平軍自己的戰例結合起來。頭一批學員，從各軍挑年輕、識字、有戰陣經驗的基層軍官——百長、旅帥一級的。”
傅善祥鋪開紙筆，將他的話一條一條記下來。寫完之後，她擡起頭來，問了一句：“清哥，這個學堂叫什麼名？”
楊從生略一沉吟，提筆在紙上寫了六個大字：安慶陸軍學堂。
數月之後，安慶郊外、長江北岸的一片緩坡上，安慶陸軍學堂正式落成。
學堂佔地挺大，方方正正一片校場，四周是幾排青磚灰瓦的校舍，校場盡頭豎著一根高高的旗杆，旗杆頂上飄揚著太平天國的黃色旗幟。
校場中央用白灰畫著整齊的操練隊列線，一側擺著從軍械局調來的數門洋炮，另一側是一張丈餘見方的沙盤輿圖，輿圖上插滿了代表紅藍兩軍的紅黃小旗。
江風吹過來，校舍屋簷下的鐵馬叮噹作響，空氣中隱隱能聞到江水的腥味和遠處軍械局飄來的淡淡煤煙。
開學那日，首批一百二十名學員在校場上列隊而立。
這些年輕人都是從各軍挑出來的百長和旅帥，最大的不過二十八，最小的才剛滿二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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