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農田改製東殿承宣廳內，楊從生把安慶軍械局的擴建計劃批閱完畢後，案頭還攤著一封從浙南剛送來的民情奏報。
他拿起那封奏報，從頭到尾看了兩遍，沉默了片刻，忽然對傅善祥說道：“善祥，咱們天國治下最多的是什麼人？”
傅善祥正在整理各府呈上來的稅賦清冊，聞言擡起頭來，不假思索地答道：“自然是種地的百姓。太平軍打到哪裡，哪裡的田地裡便都是咱們的子民。”
“不錯，農民最多。咱們要在這片土地上站穩腳跟，最要緊的便是讓這些種地的人覺得，太平天國治下比清朝更好。”
楊從生將那封民情奏報擱在案上，站起身來，負手走到輿圖前，“可你想想，咱們這幾年在田賦上做的事，有哪一件讓農民覺得日子比從前好過了？”
傅善祥擱下筆，不再翻動那些賬冊。她知道楊從生正在說的，是整個太平天國根基上最要命的一道裂縫。
“定都天京那年，天王頒布了《天朝田畝製度》，口號喊得震天響——‘有田同耕，有飯同食，無處不均勻，無人不飽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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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從生的聲音不高，卻字字都帶著沉甸甸的分量，“可結果呢？這個製度推行下去，不止地主反對，連許多佃農都不支持。”
傅善祥輕聲接過話頭：“因為糧食要上繳聖庫。農民種出來的東西，全歸了公，自己剩不下幾個。誰還肯賣力氣去種？妾身當年便聽人說過，有些地方的農民寧可把田荒著，也不願意多種——種多了也吃不到自己嘴裡。”
“正是這個道理。”楊從生轉過身來，目光落在輿圖上蘇南浙北那一大片用硃筆圈起來的膏腴之地，“所以《天朝田畝製度》根本推不下去。到最後，地方上還是照著清廷的老規矩來——照舊交糧納稅。換了個旗號，地租還是地租，田賦還是田賦，農民的日子跟從前沒什麼兩樣，甚至更差。”
他走回書案前，拿起另一份文書。那是東殿參迎們整理的各佔領區士紳動態匯總，厚厚一疊，記載著各地讀書人對太平天國的態度。楊從生翻了幾頁，眉頭越皺越緊。
“不光是農民，還有讀書人。咱們太平天國轄區內的讀書人，十個裡頭有八個是地主子弟。假如嚴格照《天朝田畝製度》施行，田地被聖庫收走了，他們憑什麼支持咱們？可偏偏這些人又掌握了書寫和傳話的本事——各地的縣誌、書信、揭帖，大多是他們的手筆。咱們在前線打勝仗，他們在後方寫文章罵咱們是妖匪，老百姓看了信他們的話，不信咱們的安民告示。”
傅善祥沉默片刻，低聲道：“清哥說得是。妾身這些年掌管東殿文書，初期各府送來的邸報上，讀書人寫的東西，十篇裡有八篇是說咱們壞話的，後來翼王在皖、贛兩省改製，得到的好話才多些。”
楊從生將那份士紳動態匯總放回案頭，手指在封皮上輕輕敲了敲：“我讀過元末明初的舊事。”他頓了頓，意識到自己又說漏了嘴，乾咳一聲改口道，“我是說，我聽人講過元末明初的舊事。朱元璋剛加入紅巾軍的時候，處境跟咱們眼下頗有幾分相似。他是乞丐出身，當過和尚，身份低得不能再低。讀書人一開始根本看不起他，元末的士大夫大多忠於元廷，視紅巾軍為亂賊，加之紅巾軍軍紀粗野，到處搶掠——文人躲都躲不及，哪裡肯投靠？”
“他開始隻是普通親兵、小頭目，無力改變全軍風氣，隻能先管好自己身邊幾十人，後來擔任總兵後，第一件事就是整肅軍紀，收民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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