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開春萬物復甦，顧野要承包整座青峰山四月。大興安嶺的春天來得又急又猛。
前天夜裡還在飄雪星子，今天南風一刮，漫山遍野的冰殼子全裂了。
黑褐色的凍土化成一層粘腳的爛泥。野人溝裡的冰河炸開裂縫，混濁的桃花水打著旋兒往下沖。
枯樹枝上，硬生生頂出了一層針尖大小的綠芽。
顧野脫了那件漏棉絮的破棉襖。
換了身挺括的藍布單褂。腳下踩著一雙嶄新的黃膠鞋。
大步邁出院門。
身後，雪狼王趴在化乾淨的青石闆上曬太陽。大橘追著一隻剛破繭的灰蛾子，在泥地裡撲騰。
春風拂麵。顧野聞著空氣裡的土腥味，骨頭縫裡都透著股活泛勁兒。
大計劃，該落地了。
靠山屯。村大隊部。
紅磚房的木窗戶半敞著。屋裡一股子劣質旱煙的嗆人氣味。
掉漆的長條桌擺在屋中央。桌麵上全是煙頭燙出的黑窟窿和陳年茶垢。
老支書坐在長條闆凳上。手裡拿著根銅簽子，一點點通著煙袋鍋子。
村長劉長貴裹著件沒領章的舊軍大衣，大剌剌地坐在主位。
手裡端著個印著紅雙喜的搪瓷茶缸。拿茶缸蓋刮著水麵上的高碎茶葉。
長條桌兩邊，擠滿了村裡十二個生產小隊的隊長。
個個袖著手，縮著肩膀。
開春了，地裡沒化透下不了鎬頭。家家戶戶的糧缸早見了底。幾個隊長愁得滿臉褶子，一根接一根地抽悶煙。
“哐當。”
大隊部的木門被推開。風卷著泥土的腥氣灌進來。
顧野大步邁過門檻。
屋裡的嗡嗡聲瞬間停了。
十幾道目光齊刷刷釘在顧野身上。
沒人敢拿正眼去瞧他腳上那雙嶄新的黃膠鞋。幾個隊長下意識地把沾滿牛糞的破布鞋往闆凳底下縮了縮。
這半個多月，顧野在野人溝的動靜太大了。全村人都知道，他手裡攥著省裡的紅頭文件。是個惹不起的活閻王。
顧野沒客套。
他走到長條桌最前端。手伸進單褂兜裡。
掏出一卷捲成圓筒的牛皮紙。
“啪。”
牛皮紙重重拍在桌麵上。震得桌上的幾個茶缸子嗡嗡響。
顧野雙手按住紙邊緣，用力往兩邊一捋。
一張手繪的青峰山地圖展了開來。
“支書，村長。”顧野手指點在地圖中央。
指尖正指著野人溝外圍那片綿延不絕的山頭。
“我要包山。把青峰山外頭這三萬畝荒林子，全包下來。”
顧野的聲音不大。
卻像個悶雷，直直劈在紅磚房的木頭大樑上。
老支書手一抖。銅煙簽子紮在手背上。他沒喊疼，眼珠子差點瞪出來。
二隊隊長李大栓剛吸進去一口旱煙，直接嗆進氣管。
“咳咳咳！”他咳得臉紅脖子粗，眼淚直往外冒。
屋裡像炸了鍋。
長條闆凳刮擦著地麵，發出刺耳的噪音。
“包山？顧老二，你沒發癔症吧！”三隊的胖隊長站了起來。
“那可是三萬畝老林子！山頭連著山頭，裡頭全是野樹藤子和爛水泡子。”
他咽了口乾唾沫。
“那是個吃錢的無底洞！你包下來幹啥？砍柴燒炕？”
顧野掃了他一眼。
“不砍樹。”顧野手指順著地圖上的水脈劃了一道。
“搞生態林場。”
顧野雙手撐著桌麵。身子微微前傾。
“這三萬畝林子，我不動一棵大樹。我隻要地皮。”
“紅鬆根底下，撒人蔘籽。搞半野生林下參。”
“那幾條活水溪流，全挖通。壘成池子，放養東北林蛙。”
他手指敲著桌麵。
“山坡上種紅豆杉，陰麵種榛蘑、木耳。我要把這三萬畝死林子，變成活生生的聚寶盆。”
大隊部裡死一般寂靜。
連呼吸聲都聽不見了。
沒人聽過這種玩法。祖祖輩輩靠山吃山，都是拿斧子砍樹換錢。誰敢往山裡撒錢種草？
“老二啊。”老支書把煙袋鍋子擱在桌上。聲音發顫。
“你這攤子鋪得太大。三萬畝地，光是翻土、挖池子、撒籽，得要多少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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