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婉清伸手抓進麻袋。
指尖捏起一團雪白的鴨絨。
手指搓了兩下。軟塌塌的，感覺不到一點硬梗。
她揉了揉發癢的鼻子。打了個噴嚏。
“這玩意兒連二兩重都沒有。穿在身上能頂住山裡的白毛風？”
她咬著下嘴唇。滿臉懷疑。
顧野扯過一張泛黃的牛皮紙。
重重拍在縫紉機的實木檯麵上。
紙上用炭筆畫著幾道淩亂但粗獷的線條。
下擺剛剛遮過胯骨。領口立著。
“照著這個剪。”顧野手指點在圖紙的方格紋路上。
“裡頭走明線，分成一個個小方格。把絨填死在格子裡。”
顧野彈掉袖口沾著的一根鴨絨。
“這樣絨就不會往下墜。保暖，還顯身段。”
蘇婉清沒廢話。抓起那把磨得鋥亮的大剪刀。
“哢嚓。”
畫線用的滑石粉塊在紅布上留下一道道白印。
蘇婉清坐在長條闆凳上。腳掌踩住鑄鐵踏闆。
上下發力。手輪飛速轉動。
她抓起鴨絨，順著預留的口子塞進去。封死針腳。
第一件樣衣成了。
蘇婉清剪斷線頭。雙手拎起衣服的肩膀。
“穿上。”顧野轉身，把窗戶推開一條縫。
十一月的夜風夾著冰碴子。順著窗縫惡狠狠地灌進來。
屋裡的熱氣瞬間被吹散。
蘇婉清打了個寒顫。胳膊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她趕緊把大紅色的羽絨服套在身上。
金屬拉鏈順著領口一拉到頂。
冷風撞在尼龍布麵上。直接滑了過去。
更要命的是版型。
腰身掐得極細。這剪裁硬是把她生過倆孩子的身段，襯得利落挺拔。
蘇婉清走到那麵缺了角的半身鏡前。
看著鏡子裡的女人。
這根本不是下地刨土的農村婆娘。
透著股畫報女郎才有的時髦勁兒。
“這衣裳……”蘇婉清手指死死抓著衣擺。嗓子發乾。
“絕了。”
顧野關上窗戶。把剩下的幾張圖紙全推到她跟前。
“讓廠裡停了那些秋季罩衣的活。全接這個。”
“名字就叫羽絨服。”
十天後。省城哈市。
中央大街上鋪滿了一層薄雪。
北風颳得像剃骨刀。光禿禿的樹枝在風裡狂亂搖晃。
街上的行人都裹著厚重的軍大衣。頭戴狗皮帽子。
雙手揣在袖筒裡。一個個縮著脖子，走得像笨重的企鵝。
一輛掛著京城牌照的吉普車停在街角。輪胎壓碎了馬牙石上的冰殼。
車門推開。
楚天闊邁著長腿跨下來。皮鞋踩在地磚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他沒穿軍大衣。身上套著件純黑色的短款羽絨服。
拉鏈敞開一半。露出裡頭的花格子襯衫。
副駕駛上下來個年輕女人。是省文工團的女台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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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裹著一件大紅色的束腰羽絨服。腰帶一係，身段妖嬈到了骨子裡。
紅布麵在冷白色的太陽光下泛著誘人的光澤。
“天闊，這啥料子啊？真輕巧，一點風都不透。”女人摸著袖口。臉蛋捂得紅撲撲的。
“南邊倒騰來的尖貨。”楚天闊甩上車門。嘴裡嚼著口香糖，吹破一個泡泡。
兩人大搖大擺地走在中央大街上。
周圍全是穿著臃腫棉襖的人。這倆人走在人堆裡，像生活在另一個季節。
路過的行人紛紛側目。
一個挎著菜籃子的大媽停下腳。菜籃子磕在大腿上。
她盯著那女人的細腰，又低頭看看自己像水桶一樣的大棉褲。
咽了口乾唾沫。
幾個騎二八大杠的年輕工人猛捏剎車。
腳尖支在冰冷的地麵上。視線死死跟著那抹亮眼的紅色走。
“這衣裳真俊。比百貨大樓掛的那件呢子大衣還帶勁。還不顯臃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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