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公裡跑完，江烈喘得跟條狗一樣。
他彎著腰，雙手撐在膝蓋上，汗珠子從鼻尖往下掉，砸在雪地裡，砸出一個個小坑。
陳九山背著手從廟裡出來，手裡端著一碗雞蛋湯，還冒著熱氣。
“喝了。”
江烈接過來，咕咚咕咚灌了個底朝天。
燙得他直吸冷氣，但一碗下肚，渾身都暖和了。
“師傅，今天打什麼？”
“不打了。”陳九山說，“去鎮上買點鹽，再買幾斤棒子麵。”
江烈眼睛一亮：“您給我錢？”
“想得美。”老頭從兜裡摸出幾張皺巴巴的票子，“從你上個月幫我砍柴的賬裡扣。”
“我砍了半個月柴，就值這點？”
“不要還我。”
“要要要。”江烈一把搶過錢，仔細數了數，“師傅，就這點錢，買完東西連個糖都剩不下。”
“你要糖幹什麼？”
“給村頭李寡婦家的小花買啊。”江烈嬉皮笑臉，“那丫頭長得水靈，以後說不定能成我媳婦。”
陳九山的竹條已經舉起來了。
江烈轉身就跑，鞋底在雪地上出溜出一串腳印。
“早去早回！”老頭在後麵喊。
“知道了！”
江烈沒走大路，抄近道從後山翻過去，再沿著河溝往鎮上去。
這條路他走慣了，閉著眼都能到。
山上的雪沒化，一腳踩下去能沒到小腿肚子。他跑一會兒走一會兒，嘴裡叼著根枯草，哼著從鎮上喇叭裡聽來的流行歌，調子跑得沒邊。
走了不到二裡地，他停住了。
河溝對麵的土路上，停著一輛黑色轎車。
車很新，跟這窮山溝格格不入。
江烈站在樹後麵，眯起眼睛看。
車門打開，下來兩個人。
一個中年人，穿黑色大衣，看著四十來歲，梳著大背頭，皮鞋擦得鋥亮。
另一個是司機，老老實實站在車邊，沒敢動。
那中年人在路邊站了一會兒，朝靠山屯的方向望了望，又回到車上。
車子掉頭，慢悠悠地開走了。
江烈記下車牌。
不是刻意的。
這五年，陳九山教他觀察環境、記住細節，他早養成習慣了。
“城裡人跑這山溝裡來，看什麼呢？”江烈嘀咕了一句，沒再多想，繼續趕路。
到鎮上已經是中午。
他買了鹽和棒子麵，兜裡果然沒剩幾個錢。
經過賣糖的攤子前，他停了一下，又邁步走了。
“算了，那丫頭以後還不知道是誰家媳婦呢。”他自我安慰，“省著給師傅買包好煙。”
最後他花一塊五毛錢，在供銷社買了一盒最便宜的“豐收”。
把東西揣進麻袋裡，他蹲在鎮口的麵館門口，聞著裡麵飄出來的肉香，咽了口唾沫。
兜裡隻剩三毛錢了，連碗素麵都買不起。
“小哥，吃麵不？”老闆娘出來倒水，看見他蹲在門口。
“不吃，等人。”江烈擺擺手，“您忙您的。”
老闆娘看了他一眼，沒再說什麼，轉身進去了。
江烈站起來拍拍屁股，準備往回走。
就在這時，他聽見麵館裡有人吵架。
“你他媽把麵湯灑我鞋上了！”
“對不住對不住，我給您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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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擦？你拿什麼擦？知道這鞋多少錢嗎？三千八！你一個月工資都不夠！”
江烈頓住腳步，扭頭看過去。
麵館裡，一個剃著闆寸的男人揪著老闆娘的圍裙，指著自己鞋上的一小片濕痕，唾沫星子橫飛。
那男人三十來歲，脖子上掛著條金鏈子，手腕上有刺青，大冷天就穿件黑皮衣，滿身橫肉。
旁邊還坐著兩個同夥，叼著煙看戲，笑得很囂張。
老闆娘嚇得臉都白了，一個勁道歉，說這頓飯不要錢。
“光不要錢就完了？”闆寸男不依不饒，“老子這鞋不能穿了，你賠！三千八，少一個子兒都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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