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烈是被消毒水的氣味嗆醒的。
他睜開眼，頭頂是灰白的天花闆，一盞舊日光燈管“嗡嗡”響著，光線慘白。左手邊立著個輸液架，上麵掛著半瓶透明藥水，順著軟管流進他手背上的針頭裡。
鎮衛生院。
“醒了？”
蘇曉的聲音從側麵傳來，有點啞，像熬了整宿。
江烈轉過頭。她坐在床邊的木凳上，兩條腿交疊，手裡捏著個一次性紙杯，裡麵的水已經涼透了。
“我睡多久了？”江烈的嗓子幹得厲害，聲音像砂紙磨地。
“不到三個小時。”蘇曉看了眼牆上的鐘，“醫生給你清了創，縫了十二針。說再偏半寸，就傷到大血管了。”
江烈動了動左腿。大腿外側包著厚厚的紗布，稍一用力，那地方就像有條火線在肉裡扯。
“跑掉的那個呢？抓到了沒？”
蘇曉沒說話。
“問你話呢。”
“跑了。”蘇曉把紙杯放下，站起來給他掖了掖被角，“陳峰帶人又搜了兩個小時，沒找到。無人機天亮後飛了一圈，也沒有。他可能根本沒進那片林子。”
“不可能。”江烈想坐起來，被蘇曉按住了肩膀。
“醫生說你現在不能動。”
“我自己的身體我知道。”江烈推開她的手，硬撐著坐起身，“他跑的時候我看見了，就是往北坡林子裡鑽的。那林子裡沒有路出去，除非他跳水庫遊走。”
“陳峰也是這麼說的。所以天亮前又搜了第二遍，隻找到你綁在樹上的那個。”蘇曉看著他，“江烈，他跑了。也許從別的地方繞出去了。”
江烈沒說話，皺著眉，腦子裡在飛快轉。
“還有什麼消息？陳峰呢？師傅呢？”
“陳峰去縣局彙報了。周隊在那頭開會。你師傅去了一趟水庫大壩，剛回來，在外麵跟醫生說話。”
江烈擡起頭，朝門口看。
陳九山正站在走廊裡，背對著門，跟一個白大褂說話。他身上的衣服還沒換，袖口和褲腿上全是泥，後腰那把柴刀沒帶，反倒顯得那兒空落落的。
醫生走開以後，陳九山進來。
“好點了？”老頭站在床尾，看著他。
“死不了。”江烈說，“師傅，我抓到兵子了。”
“我知道。”陳九山拉過另一把凳子坐下，“你小子，腿都快廢了，還有心思管這個。”
“我不抓他，他就跑了。”
“跑不了的。”陳九山聲音很沉，“你陳峰哥兜住了東邊，那兩個縣局的兜住了西邊。你以為就你一個人能追？”
江烈沒吭聲。
陳九山看了他一會兒，嘆了口氣：“你這脾氣，像我當年。但你要知道，命不是用來賭氣的。當兵也好，當警察也好，沒了命，什麼都是白搭。”
蘇曉站在邊上，嘴唇動了動，似乎想幫江烈說兩句話，又忍住了。
江烈擡頭看她：“蘇警官，我渴。”
蘇曉白他一眼，還是去倒水了。
溫開水端過來，江烈一口灌下去，嗓子裡那股火才壓下去。
“陳峰說，跑掉那個，可能就是黑龍會在鎮上的真正管事人。”蘇曉說，“那些被抓的小子，有槍的幾個全是從外麵過來的，本地的隻知道他叫‘五哥’。”
“五哥？”江烈重複了一遍，“那就是了。兵子那種貨色，隻是打手。這黑龍會，水比我們想的深。”
陳九山點點頭：“所以這事還沒完。你這兩天哪都別去，先把腿養好。”
江烈張了張嘴，到底沒反駁。
他確實沒力氣了。
腿一疼，疲憊就從骨頭縫裡往外冒，壓得他眼皮子發沉。
“師傅。”他靠在床頭，半閉著眼，“你說那個五哥，會不會跟蝰蛇有聯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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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九山沉默了一下。
“會。”他說，“黑龍會隻是殼。他們從上遊運下來的東西，絕不是縣城能消化的。沒有外麵的人接應，他們玩不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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