吭。”
雷戰擡起頭：“爹他……”
“你爹是個倔脾氣。”母親打斷他，眼神飄向窗外，像在看很遠的地方，“那年碼頭上的工頭剋扣工錢，你爹帶頭鬧，被打斷了腿。躺在床上三個月，沒喊過一聲疼。後來傷好了，走路一瘸一拐，工頭不要他了，他就去拉車，拉不動重的拉輕的，拉不動遠的拉近的，硬是把你們倆拉扯大。”
她說著，眼淚又掉下來：“可他命短，一場風寒就沒了。臨走前拉著我的手說，‘桂香，我對不住你，沒讓你過上好日子。’我說，‘你說什麼胡話，咱們有戰兒，有小雨，日子會好的。’”
“日子會好的。”她重複著這句話，像是在說給雷戰聽，又像是在說給自己聽。
屋子裡安靜下來，隻有油燈“劈啪”的爆芯聲。燈影在牆上晃動著，把母子的影子拉得很長。
包紮完傷口，母親把染血的布巾和髒水端出去倒了，又打來一盆乾淨的水讓雷戰擦臉。雷戰把臉上、脖子上的泥汙擦掉，露出本來的膚色——年輕，但透著疲憊和滄桑。
母親坐在他對麵，就著燈光繼續補那件短褂。針線在她手裡穿梭，動作嫻熟得像呼吸。補丁的顏色和衣服不一樣，深一塊淺一塊，但針腳細密整齊，透著一股子倔強的體麵。
“小雨呢？”雷戰問。
“睡了。”母親朝裡間努努嘴，“明天學堂有考試，她溫書溫到半夜，剛躺下。”
雷戰看向裡間。一道布簾子隔開，簾子後麵是妹妹的小床。能聽見均勻的呼吸聲，偶爾還有幾句含糊的夢話。
“她不知道你的事。”母親說，“我沒告訴她，怕她擔心。”
雷戰點點頭。妹妹才十六歲，不該卷進這些腥風血雨裡。
“但她也察覺到了。”母親放下針線，嘆了口氣，“這兩天她總問我，‘娘，哥怎麼不回來？’我說你出遠門辦事，她不信，說‘哥從來不出遠門的’。這孩子，心思細，像你爹。”
雷戰不知道說什麼。原主的記憶裡，妹妹雷小雨確實聰明，讀書用功，回回考試都是頭幾名。她最大的願望就是當老師，賺了錢給娘治病，給哥哥買新衣裳。
“娘，”他開口，聲音乾澀，“我惹上麻煩了。杜三爺要我的命，還要連累你們。我……”
“我知道。”母親打斷他，從懷裡掏出一個東西，用布包著，層層疊疊。她一層層打開，最後露出半塊銀元。
銀元很舊了，邊緣磨得發亮，中間有個小孔，用紅繩穿著。這是母親壓箱底的寶貝，是她出嫁時娘家給的嫁妝，這些年再難也沒捨得花。
她把銀元塞進雷戰手裡：“明天，帶你妹去鄉下。去你舅姥爺家，在嘉定那邊，離上海遠，青幫的手伸不到那兒。”
雷戰握著那半塊銀元，沉甸甸的，還帶著母親的體溫。
“那你呢？”他問。
“我留下。”母親說，聲音很平靜，“我在這兒，他們就不會懷疑你跑了。等你安頓好了，再想辦法接我。”
“不行！”雷戰猛地站起來，“我不能丟下你一個人！”
“坐下。”母親按住他的肩膀，力道不大，但很堅決，“聽我說完。”
雷戰又坐回去，眼睛死死盯著母親。
“杜三爺為什麼非要你的命？”母親問，眼睛在燈光下亮得嚇人，“就因為你沒幫他運鴉片？”
雷戰愣了一下。他沒想到母親會問這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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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全是。”他斟酌著說，“可能……還因為我看見了不該看見的東西。”
“什麼東西？”
雷戰猶豫了一下，還是說了：“一張紙，日本人發的通行證，跟杜三爺有關。”
母親沉默了很久。油燈的火苗在她眼裡跳動，像兩簇小小的火焰。
“你爹當年，”她忽然開口，聲音很低，“也看見過不該看見的東西。”
雷戰心頭一跳：“爹看見什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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