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鬆本的報復虹口，日本海軍陸戰隊司令部，地下一層分析室。慘白的燈光似乎比往日更加冰冷，空氣裡消毒水的氣味濃得嗆人，混合著一股無形的、幾乎凝成實質的低氣壓。鬆本健一郎大佐沒有坐在他那張寬大的黑色辦公桌後，而是背對門口，一動不動地站在那幅巨大的上海地圖前。他依舊穿著那身一絲不苟的深藍色軍常服，肩章上的金星在燈光下泛著冷硬的光。他雙手背在身後，站姿挺拔如鬆，但房間裡那幾乎令人窒息的死寂，卻洩露了他平靜表象下，正在翻滾沸騰的、冰冷刺骨的岩漿。
佐藤大尉垂手肅立在他側後方三步處，額頭和鼻尖上布滿了細密的冷汗，臉色蒼白，嘴唇緊抿，連呼吸都放得極輕，生怕驚擾了前方那片隨時可能爆發的、無聲的雷霆。他剛剛用最簡潔、最客觀的語言，彙報了過去72小時內發生的、一係列令人措手不及的壞消息：
“清風庵”茶社被公共租界巡捕房以“走私無線電”名義查抄，電台緊急轉移，但密碼本和一張疑似聯絡點分布圖（根據逃脫的“郵差”彙報）被搜出，山口良子及一名報務員被捕，據點暴露並查封。
橫濱正金銀行“特A-7”保險庫雖未被突破，但發現有人曾試圖潛入地下金庫區域，跡象表明對方目標明確，且銀行內部可能已被滲透。
聖約翰大學的藤原信義報告，其用於甄別和監控學生動向的“觀察名單”副本疑似外洩，名單上至少兩名“重點關注對象”已表現出異常警惕，並切斷了與往常社交圈的聯繫。
廣慈醫院方麵，院長杜蘭德神父突然啟動了對院內實驗室樣本管理和外籍研究人員活動的“內部審計”，矛頭隱隱指向安娜·伊萬諾娃，其獲取特殊樣本的渠道受到嚴重幹擾。
而所有這些壞消息，似乎都隱隱約約、或直接或間接地，與那個名為“華安貨運”的公司，以及其背後那個神秘莫測的“林文”，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繫。公共租界巡捕房的突擊檢查，恰好在“林文”與“東亞商行”小林正雄接觸之後；銀行潛入事件發生在陳默（與“林文”有關聯的巡捕）以“調查”名義進入銀行之後；學校名單洩露的時機，恰逢“林文夫人”頻繁活動於聖約翰校園；醫院審計啟動，則是在“林文夫人”拜訪院長之後……
巧合？一次是巧合，兩次是偶然，三次、四次……就是明確的信號。
鬆本依舊背對著佐藤，目光彷彿要穿透地圖，釘在法租界辣斐德路“華安貨運”所在的那個點上。他的聲音終於響起，平穩，清晰，卻帶著一種金屬刮擦般的寒意，在死寂的分析室裡回蕩：
“佐藤君，你告訴我，一隻隱藏在羊群裡的狼，不斷咬死我們放出去的獵犬，驚走我們圈養的獵物，甚至試圖撬開我們儲藏食物的地窖……是因為它特別聰明，還是因為我們……太過愚蠢？”
佐藤的腰彎得更低，冷汗滑落：“是……是屬下無能！部署不周，應對失當，請大佐閣下責罰！”
“責罰？”鬆本緩緩轉過身，那雙灰色的眼睛在燈光下如同兩口結了冰的深井，沒有任何波瀾，隻有深不見底的寒意，“責罰如果有用，杜文仲就不會像條野狗一樣死在碼頭。山口良子就不會在巡捕房裡等著被審判。我們的‘櫻花’，就不會接二連三地，被人掐掉花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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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到辦公桌前，雙手撐在桌麵上，身體微微前傾，目光如同兩柄手術刀，解剖著佐藤臉上的每一絲恐懼和自責：“我們犯了錯，佐藤君。我們以為麵對的是一隻機警的兔子，或者一隻狡猾的狐狸。所以我們派出了獵犬，布下了陷阱，用上了追蹤的獵鷹。可結果呢？獵犬被反殺，陷阱被看穿，獵鷹……連兔子的影子都沒抓到，反而被引著，看到了我們自己巢穴的輪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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