補丁的舊衣服，空氣裡瀰漫著劣質消毒水、草藥和一種難以言喻的、混合了疾病、創傷和絕望的沉悶氣味。幾個麵黃肌瘦、眼神空洞的女人坐在屋簷下的條凳上，機械地縫補著衣物，對進來的人毫無反應。角落裡，一個看起來隻有十來歲、但眼神蒼老得可怕的小姑娘，抱著一個更小的、不斷咳嗽的嬰兒，輕輕搖晃。
修女低聲對蘇秀雲說：“蘇醫生，你帶來的葯太好了。那個高燒的姑娘用了你上次給的磺胺，燒退了，但身上的傷……唉，你自己去看吧。這邊又來兩個，是夜裡從碼頭那邊逃出來的，說是從北邊被拐來的，路上……遭了不少罪，一個腿斷了，一個……精神不太好了，總說胡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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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秀雲臉色凝重，提著藥箱，示意林婉兒跟著，快步走向一間掛著破布簾的平房。
雷戰沒有跟進去，他帶著小蘇州，站在院子裡。阿星和石頭守在門邊。
“看看她們。”雷戰指著院子裡那些女人和孩子，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小蘇州耳中，“她們有的和你差不多大，有的比你大幾歲。她們為什麼會在這裡？”
小蘇州茫然地搖頭，目光掃過那些麻木、獃滯、或充滿驚懼的臉。他見過窮人，見過乞丐，但從未在如此近的距離，看到如此集中、如此赤裸的，屬於女性的、被徹底摧毀後的悲慘。
這時，蘇秀雲掀開那間平房的布簾，走了出來，臉色蒼白，對修女說了幾句什麼。修女點點頭，進去幫忙。過了一會兒，兩個修女用舊門闆做成的簡陋擔架，擡著一個女人出來，似乎要轉移到隔壁更通風的房間。擔架上的女人很年輕，可能不到二十歲，頭髮枯黃，臉頰深陷，雙眼緊閉，臉上、脖頸、露出的手臂上，布滿了青紫的淤痕、結痂的傷口，還有幾處明顯的燙傷疤痕。她的左腿以一種不自然的角度彎曲著，用幾塊破木闆勉強固定。即使在昏迷中，她的身體也在無意識地、細微地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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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過小蘇州身邊時，一陣難以形容的、混合了血腥、膿液和劣質藥膏的刺鼻氣味撲麵而來。小蘇州下意識地後退一步，胃裡一陣翻騰。
“她是從北邊被日本人抓去的‘慰安婦’。”雷戰的聲音在他頭頂響起，冰冷，沒有任何情緒，隻是在陳述一個事實，“逃跑時被打斷了腿，從運貨的卡車上跳下來，摔在路邊的溝裡，被早起撿糞的老農發現，偷偷送來的。蘇醫生說，她身上還有別的病，治好的希望不大，就算活了，腿也廢了，人也差不多毀了。”
小蘇州獃獃地看著那個被擡走的、彷彿破碎人偶般的年輕女人，渾身發冷。
“再看那邊。”雷戰指向屋簷下那個抱著嬰兒的小姑娘，“她十二歲，是從蘇北被拐子騙來的，說要帶她來上海工廠做工。結果被賣到了窯子。孩子是她被強暴後生下的，不知道父親是誰。她是自己用碎瓷片割腕，被同屋的人發現，僥倖沒死，後來那窯子被巡捕房抄了（因為沒交夠‘孝敬’），她們這些‘不值錢’的被扔了出來，被修女收留。她不肯說話，也不肯放下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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