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 小蘇州的悔過閘北,擁擠、骯髒、充滿各種底層營生和灰色地帶的棚戶區深處,隱藏著“暗夜”在陸上的緊急落腳點之一——一棟牆皮剝落、與周圍破爛房子別無二緻的舊式石庫門房子的二樓小間。房間低矮昏暗,隻有一扇釘著木條的小窗透進些許天光,空氣裡瀰漫著潮濕的黴味和陳年灰塵的氣息。這裡遠不如船屋“寬敞”,更談不上舒適,但足夠隱蔽,是預先準備好的、用於應對極端情況的“兔子洞”。
蘇秀雲、林婉兒、阿星和小蘇州,已經在這裡藏了一天一夜。外麵的世界彷彿被隔絕,隻有遠處隱約傳來的市井嘈雜和隔壁嬰兒時斷時續的啼哭提醒著他們,這座龐大而殘酷的城市仍在運轉。電台和重要文件被藏在竈台下的暗格裡,食物和水是事先儲備的乾糧和清水,隻夠維持幾天。
小蘇州蜷縮在房間最角落的破草席上,抱著膝蓋,臉埋進臂彎裡,一動不動,像一尊失去了靈魂的小小泥塑。從昨天傍晚被阿星帶到這裡,他就再也沒說過一句話,沒喝過一口水,沒碰過蘇秀雲遞到他麵前的、硬得硌牙的玉米餅。眼淚早已流幹,隻剩下紅腫的眼眶和眼底一片死寂的灰暗。巨大的恐懼、無邊的悔恨,以及對自己深深的厭惡,像無數隻冰冷的爪子,緊緊攥著他的心臟,讓他幾乎無法呼吸。他腦子裡反覆迴響著雷戰的話——“……可能都會死……就始於你收下的第一顆糖……”
蘇秀雲心疼又無奈,她試圖像以前那樣安慰他,輕拍他的背,低聲說“沒事了,小魚,知道錯了就好”,但小蘇州毫無反應,身體僵硬得像塊石頭。林婉兒默默坐在一旁,看著他小小的、顫抖的背影,心裡也像堵了塊大石頭。阿星則煩躁地在狹窄的房間裡踱步,時不時看一眼窗外,又看看角落裡那個惹了大禍的孩子,想罵,又罵不出口,最後隻能狠狠捶一下牆壁,發出沉悶的響聲。
他們都清楚,小蘇州這次犯的錯有多大。這不是偷懶沒盯梢,也不是傳錯了消息,而是幾乎將整個團隊的核心暴露在敵人的槍口下。如果不是阿星恰好出現,如果不是雷戰當機立斷決定轉移和布置……後果不堪設想。這種錯誤,在“暗夜”的規則裡,是足以被清理門戶的。但小蘇州還是個孩子,一個從小在街頭流浪、嘗盡人間冷暖、又被他們收留給予了短暫溫暖和“重要性”的孩子。打?罵?似乎都太輕,也太重。
他們都在等雷戰。等他處理完船屋的“後事”,等他來決定,該如何處置小蘇州,以及團隊下一步該怎麼辦。
傍晚時分,樓梯上傳來極輕的腳步聲。門被推開,雷戰和石頭閃身進來,身上帶著一股淡淡的煙火氣和河水特有的腥味。兩人臉上都有疲憊,但眼神銳利,行動間帶著高度警戒後的餘韻。
“雷大哥!石頭哥!”阿星立刻迎上去,壓低聲音,“怎麼樣?”
“船燒了。留了點‘禮物’,不知道有沒有‘客人’上門。我們從水下通道走的,繞了一圈過來的。暫時安全。”雷戰言簡意賅,目光掃過房間,落在角落那個依舊蜷縮著的小小身影上。
蘇秀雲站起身,憂慮地看著雷戰:“雷戰,小魚他……一天一夜沒吃東西,也沒說話。這樣下去不行。”
林婉兒也輕聲說:“他嚇壞了,也後悔極了。”
雷戰臉上沒什麼表情,他走到小蘇州麵前,蹲下身,平靜地看著他。小蘇州似乎感覺到了,身體幾不可察地抖了一下,把頭埋得更深,不敢擡頭。
“知道自己錯在哪兒了嗎?”雷戰的聲音不高,也沒有責備的語氣,隻是平靜地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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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蘇州的肩膀劇烈地抽動起來,發出壓抑的、小獸般的嗚咽,但還是說不出話,隻是拚命點頭,眼淚又無聲地湧出來,打濕了髒兮兮的袖口。
“光知道,不夠。”雷戰看著他,繼續用那種平靜到近乎冷酷的語氣說,“你要記住,永遠記住。記住因為你的幾顆糖,我們丟了住了幾個月的船,丟了儲備的物資,丟了相對安全的環境,現在要像老鼠一樣躲在這個洞裡。記住因為你的幾句話,蘇醫生、小雨姐姐、阿星哥、石頭哥,還有我,都差點沒命。記住在這個世道,信任和輕信,是要用血來付賬的。你的眼淚,不值錢。”
每一句話,都像鞭子一樣抽在小蘇州的心上。他哭得幾乎喘不過氣,瘦小的身體因為劇烈的情緒而痙攣。蘇秀雲不忍地別過臉去,林婉兒也紅了眼眶。阿星和石頭沉默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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