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清理門戶船屋被燒毀後的第三天，閘北安全屋裡的氣氛依舊凝重，但已從最初的驚悸中逐漸轉向一種壓抑的、亟待宣洩的憤怒。小蘇州（蘇小魚）不再絕食，開始機械地吞咽蘇秀雲遞給他的食物，眼神裡的驚惶被一種沉甸甸的、與年齡不符的陰鬱取代。他幾乎不說話，隻是默默地完成雷戰給他加倍的訓練——辨認可疑人員特徵、記憶地形、練習最基礎的脫身技巧。蘇秀雲和林婉兒（小雨）看在眼裡，心疼，卻也知道，這是成長的代價，亂世中唯一能保護他的鎧甲。
雷戰沒有急於行動。他讓阿星和石頭輪流外出，以最隱蔽的方式，通過“麻雀”網路中絕對可靠的幾個節點，收集關於那個“好心大叔”的一切信息。目標明確：一個四十多歲、戴圓框眼鏡、穿灰色長衫、帶江浙口音、近期在蘇州河碼頭（特別是“華安貨運”原址附近）活躍、以“跑單幫”或“小生意人”身份出現、且可能散發糖果零食給流浪兒的男人。
“這種下三濫的套路，是特高課外圍線人常用的。”阿星回來彙報時，臉上滿是鄙夷和怒氣，“專挑小孩、乞丐、或者貪小便宜的底層人下手，用點小恩小惠套話。這王八蛋肯定不是日本核心特務，頂多是個被收買或脅迫的華人敗類，漢奸！”
線索的收集比預想的要快。那個“大叔”並非天衣無縫。他雖然在碼頭一帶活動了好幾天，試圖融入環境，但一些細節還是被有心人（主要是阿星手下那些混跡底層的“麻雀”）捕捉到。
一個在碼頭扛活的兄弟回憶，大概十天前，見過這麼個人在“老胡茶館”跟一個穿著體麵、但看著眼生的短褂男人低聲交談過，後來短褂男人先走，這“大叔”坐了會兒才離開。茶館老闆老胡偷偷告訴阿星，那個短褂男人偶爾會來，像是替哪個商行跑腿的，但最近沒見。老胡隱約記得，短褂男人離開時，袖口露出半截刺青，像是條青黑色的魚尾巴。
另一個在碼頭擺零食攤的瘸腿老漢說，這“大叔”曾在他攤上買過香煙和花生，給的是挺新的法幣，還“好心”地多給了幾個銅子。老漢注意到他右手虎口有層不明顯的厚繭，不像常年打算盤或拿筆的賬房，倒像……經常握槍或者幹粗活的。
最關鍵的信息，來自一個在碼頭附近撿煤核的、外號“三隻眼”的流浪兒（因為額頭有個胎記像眼睛）。“三隻眼”說，他前天晚上餓得發昏，在碼頭後巷的垃圾堆裡翻吃的，隱約看見那個“大叔”從巷子深處一個平時堆放破漁網的廢棚子裡出來，左右張望了一下，很快消失在夜色裡。“三隻眼”當時沒在意，但今天聽其他小乞丐說有人在打聽這麼個人，才想起來。
“廢漁網棚子？”阿星立刻警覺，“那地方平時沒人去，堆的都是破爛。他跑那兒去幹嘛？”
“可能是個臨時的藏身點，或者交接東西的地方。”雷戰分析道，“短褂男人，手有槍繭，袖口刺青，可能是他的上線或者聯絡人。這個‘大叔’自己，大概率是個有案底或者把柄落在日本人手裡的地痞混混，被特高課發展成了外圍眼線，專門負責在碼頭這種魚龍混雜的地方搜集零碎信息，或者執行像誘惑小魚這樣的低級任務。這種人通常不住在固定地方，行蹤不定，但會有相對固定的活動範圍和幾個臨時落腳點。”
“雷哥，咱們去那個廢棚子看看？說不定能堵到他！”阿星摩拳擦掌，眼中殺機隱現。
“不急。”雷戰搖頭，“如果他隻是條小魚，殺了他，驚動他背後的人，得不償失。而且，我們殺他，不能悄無聲息，那樣起不到震懾作用，鬆本可能還會派其他人來。要殺，就要殺得有用，殺得讓所有人看到，尤其是讓那些為日本人賣命的華人敗類看到，當漢奸，是什麼下場。”
他看向阿星，眼中寒光閃爍：“他不是喜歡用糖果騙小孩嗎？我們就讓所有人都知道，他這個‘糖果販子’，到底是什麼貨色。阿星，你帶人盯死那個廢棚子和他經常出沒的碼頭區域，摸清他每天的行動規律。重點是，他什麼時候會落單，什麼時候會出現在人多、但又方便我們動手和撤離的地方。我們要選一個‘好時辰’，送他上路。”
兩天後的清晨，天剛蒙蒙亮，蘇州河碼頭在薄霧中蘇醒。早起的船工開始生火做飯，苦力們聚集在“力巴房”等活，小販們推著吱呀作響的獨輪車開始佔位，空氣中飄蕩著炊煙、汗水和河水的腥氣。這是碼頭一天中最雜亂、也最充滿生機的時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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