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安貨運”破產清算的消息，像一枚投入死水潭的小石子，在法租界波瀾不驚的商業圈裡，連個像樣的漣漪都沒激起，就被更喧囂的戰時新聞和市井傳聞淹沒了。一家本就搖搖欲墜、老闆橫死的小貨運公司徹底關門，在這朝不保夕的年頭，實在算不得什麼新鮮事。隻有極少數有心人，才會在茶餘飯後低聲議論兩句，感慨一下“林文”的時運不濟，或者揣測一下其背後是否真有不可言說的“麻煩”，然後便拋之腦後，繼續為自家的柴米油鹽發愁。
對“暗夜”而言，這卻意味著一個時代的徹底終結，以及生存壓力的驟然升級。“林文夫人”蘇秀雲徹底“閉門謝客”，對外宣稱“哀傷過度，心力交瘁，需長期靜養”，斷絕了幾乎一切社會往來。陳桂香處理完最後的法律文書，將辦公室鑰匙交還給房東，結清了微不足道的欠款，自己也重新回到醫院做回她的老本行——護士，隻是眉宇間多了幾分揮之不去的沉重和警惕。閘北安全屋裡的日子，則真正進入了“戒奢”的極限狀態。每日兩餐，是摻了麩皮和野菜的稀粥，偶爾有點鹹菜就是改善。燈油和電池嚴格配額，大部分時間靠天光。藥品隻剩蘇秀雲精心保管的、最後一點救命的磺胺和止血粉。電台除了定期接收陳默的緊急信號，基本處於靜默。
阿星手下的“麻雀”網路也被迫大幅收縮，隻保留幾個最核心、最可靠的節點，傳遞最緊要的信息。即便如此，維持這些節點的基本運作，也需要一點點流動的資金，像給將熄的油燈添最後幾滴油。陳默在巡捕房留意到的那些“合法”邊角生意，要麼油水太少不抵風險，要麼早已被更有背景的人瓜分，無從插手。
就在閣樓裡的空氣因為長久的困頓和匱乏而變得越來越沉重，連三條鐵律的默誦聲都彷彿帶著一絲苦澀的時候，那枚沉寂了許久的、代表“老周”的三個套環標記，再次以隱秘的方式，出現在了陳默傳遞進來的一包廉價香煙的錫紙內側。
時間：明晚子時。地點：公共租界與閘北交界處，一條臭水浜旁的廢棄“老虎竈”後院。標記旁，多了一個潦草的、像是隨手劃下的船錨符號。
船錨？雷戰盯著那個符號，心中微動。老周上次出現，帶來了護送學生去延安的生意，解了燃眉之急。這次，在這個他們因“華安”破產、經濟瀕臨絕境的當口再次現身，又帶了船錨符號……莫非，又是與“運輸”有關的活計？
“我去。”雷戰沒有猶豫。雖然風險依舊，但老周是目前唯一可能帶來轉機的外部渠道。而且，他對老周有種複雜的信任——此人背後代表的勢力深不可測，行事有章法，目的似乎也超越單純的金錢。
“雷哥，我跟你去，有個照應。”阿星立刻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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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戰搖頭：“人多了反而不便。老地方，老規矩，你外圍警戒。如果情況不對，按二號預案，不要管我，立刻帶大家撤離。”
子夜，廢棄的“老虎竈”後院瀰漫著垃圾和汙水特有的、令人作嘔的腐臭氣。殘垣斷壁在慘淡的月光下投出鬼魅般的影子。雷戰像一抹遊魂，悄無聲息地出現在約定的牆角陰影裡。幾乎在他站定的同時，另一道瘦削的身影從對麵斷牆後閃出，正是老周。他依舊穿著那身半舊的對襟衫，像個不起眼的小生意人，但眼神在月光下格外清亮。
“周叔。”雷戰微微點頭。
“來了。”老周臉上沒什麼表情，語氣平淡得像在談論天氣，“聽說，你們那邊日子不太好過？”
“斷了糧，還沒到絕路。”雷戰回答得簡潔。
老周似乎笑了笑，那笑容轉瞬即逝：“斷了糧，就得找新糧。我這邊，恰好有個找糧的活兒，就是路有點遠，牙口得好，膽子也得大。”
“說說看。”雷戰心知正題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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