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8章 美智子百樂門舞廳的夜晚，永遠比上海的白天更加喧囂、迷離，散發著一種混合了奢靡、慾望和隱隱危險的、令人沉淪的氣息。巨大的霓虹招牌在夜色中旋轉流淌，將“PARAMOUNT”幾個英文字母和舞女曼妙的身姿剪影，投射在車水馬龍的靜安寺路上。門內，是另一個世界。暖氣開得很足，空氣裡瀰漫著高級香水、雪茄、酒精、以及無數種化妝品混合的、甜膩而富有侵略性的氣味。菲律賓樂隊的爵士樂慵懶而挑逗，小號手即興吹出的高音像銀針一樣刺穿喧囂。光滑如鏡的彈簧地闆隨著音樂微微起伏，一對對衣著光鮮的男女相擁旋轉，裙擺飛揚，西裝革履閃爍，在變幻的彩燈下，構成一幅流動的、虛幻的浮世繪。
陳默坐在舞池邊一個相對僻靜、卻能觀察全局的卡座裡，麵前放著一杯幾乎沒動的威士忌蘇打。他今天沒穿巡捕製服，換了一身剪裁合體的深灰色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臉上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屬於單身赴會紳士的閑適與一絲不易察覺的疏離。他的目光看似隨意地掃過舞池、吧台、以及那些被珠簾或盆栽半掩的包廂，但大腦卻在高速運轉，將眼前的一切與劉成（王守業）的口供迅速比對。
他出現在這裡，名義上是“例行巡查”和“維持治安”——法租界巡捕房特別調查組副組長偶爾來這種“高檔娛樂場所”露個麵，敲打一下可能的不法勾當，合情合理。實際上，他的目標隻有一個：找到那個可能存在的、名叫“美智子”的女人。
幾天來，阿星手下的“麻雀”和巡捕房內部的一些眼線，從不同角度對百樂門進行了外圍觀察。信息很零碎：這裡的舞女和交際花流動性很大，背景複雜，有白俄貴族後裔，有北平南下的“名媛”，有香港來的“電影明星”，自然也少不了身份曖昧的日本人。符合“年輕、漂亮、時髦、說流利中文、疑似有日本背景”這幾條的女人，一隻手數不過來。但其中有一個，格外引人注意。
她叫“莉莉安”，是三個月前才在百樂門嶄露頭角的。據說來自“南洋”，父親是僑商，母親是中日混血，家境優渥，來上海是“見世麵”和“散心”。她容貌極為出眾，是那種兼具東方精緻和西洋立體感的混血美貌，皮膚白皙，一雙大眼睛在長睫毛下顧盼生輝，笑起來有種天真又嫵媚的魔力。她舞跳得極好，無論是優雅的華爾茲還是熱情的探戈，都能引得滿場矚目。更重要的是，她極其善於交際，不僅對中外富商、政要子弟來者不拒，談笑風生，甚至和一些有背景的報館記者、律師、乃至巡捕房的人都能說上話。她似乎對誰都保持著一種親切而微妙的距離，既讓你覺得有機會一親芳澤，又總是恰到好處地滑開，像一條最靈動也最狡猾的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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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雀”們還觀察到，這位“莉莉安”小姐，似乎對梔子花香味的法國香水情有獨鍾，那是百樂門幾位當紅舞女都愛用的牌子。而且，她偶爾會一個人在吧台獨坐，看似在等朋友或打發時間，但目光會不經意地掃過入口和某些特定客人，眼神深處的冷靜與周遭的浮華格格不入。她住在靜安寺路一棟高級公寓裡，行蹤不算特別隱秘，但總能巧妙地避開一些不必要的關注。
陳默已經暗中觀察了“莉莉安”將近一個小時。此刻，她正與一位穿著白色西裝、油頭粉麵的小開在舞池中共舞。她穿著一身香檳色的露背長裙，勾勒出窈窕誘人的曲線，燙成波浪的烏髮用一枚鑽石發卡別在耳側，隨著舞步輕輕晃動，折射出細碎的光芒。她臉上帶著無可挑剔的甜美笑容，微微仰頭聽著男伴說話，偶爾掩嘴輕笑，眼波流轉，風情萬種。任誰看了，都會覺得這是一位沉溺於享樂、追求刺激的摩登女郎。
但陳默注意到幾個細節：她的舞步看似投入，但身體的軸心始終很穩，每一次旋轉和移動都帶著一種訓練有素的精確和控製力。她的笑容很美，但眼底深處，那片被長睫毛陰影覆蓋的地方，卻平靜無波，甚至有些……空洞。她偶爾會瞥向舞池側麵的入口，或者某個端著托盤經過的服務生，那眼神快如閃電，一觸即收，帶著一種職業性的警覺。
是她嗎？那個被劉成描述為“眼神很冷，像毒蛇吐信子”的“美智子小姐”？陳默無法確定。但她的嫌疑無疑是最大的。
一曲終了，“莉莉安”婉拒了男伴繼續跳舞的邀請，借口“有點累，想喝一杯”，優雅地走向吧台。陳默知道，機會來了。
他端起酒杯，也走向吧台，在“莉莉安”旁邊的高腳凳上坐下，對酒保示意：“再來一杯一樣的。”然後，他像是才注意到身旁的絕色佳人，臉上露出適度的驚訝和欣賞，用英語打招呼（在百樂門，對上流人士用英語開場是慣例）：“晚上好，小姐。剛才的舞跳得真美。恕我冒昧，以前似乎沒見過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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