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6章 路途艱險太湖的晨霧還未散盡，小船已悄然靠上湖西一處荒僻的蘆葦灘。雷戰和茅盾（沈先生）棄船登岸，與那位一路沉默、送到即返的可靠船公道別。接下來的路，是陸路，是更加複雜、關卡林立的交界區域。
兩人都換了裝束。雷戰（化名王力）是一身半舊的灰布短褂，腰間束著粗布帶，腳蹬草鞋，肩上背著一個鼓鼓囊囊、看起來裝著山貨的舊褡褳，臉上風塵僕僕，像個常年在鄉間跑單幫的貨郎。茅盾也換了身更顯破舊的深藍色長衫，戴了頂舊氈帽，遮住半張臉，手裡拄著一根隨手撅來的木棍，扮演一位去外地投親的落魄教書先生。
他們的第一個考驗，就在二十裡外——一個由國民黨“忠義救國軍”某部控製的陸路關卡。這是前往蘇南方向的必經之路，卡子設在兩山夾峙的狹窄路口，一夫當關。據陳默最後傳遞的情報，這支“忠義救國軍”成分複雜，名義上抗日，實則盤踞地方，設卡收稅，兼做走私，對過往行人商旅雁過拔毛，但對“可疑分子”也查得頗嚴，尤其防範“異黨分子”滲透。
“前麵就是‘老虎口’。”雷戰在一處高坡的樹林邊停下，指著遠處隱約可見的哨卡輪廓，對茅盾低聲道，“待會您跟緊我，少說話，看我眼色。他們問什麼，我答。萬一……萬一有變，看我手勢，往那邊林子裡跑，別回頭。”他指了指關卡側後方一片茂密的雜木林。
茅盾順著雷戰手指望去，能看到關卡前稀稀拉拉排著些挑擔推車的百姓，幾個穿著雜亂軍服、斜挎著老套筒或漢陽造的士兵正懶洋洋地檢查，嘴裡罵罵咧咧，不時伸手從百姓的貨物裡抓點東西。他點了點頭，深吸一口氣，將手中的木棍握緊了些，不是用來打人，而是支撐有些發軟的雙腿。他知道，自己這身闆和氣度，在這種地方最是紮眼。
兩人混入等待過關的人群。空氣中瀰漫著汗味、塵土味，和一種壓抑的恐慌。雷戰微微佝僂著背，臉上堆起那種底層小人物常見的、帶著點討好和畏縮的笑容，眼睛卻像最精密的雷達，快速掃過哨卡：木質的拒馬，沙包壘的掩體，掩體後似乎架著一挺輕機槍（用雨布蓋著，但輪廓明顯），大約七八個士兵，軍容不整，但眼神裡透著股兵痞的油滑和貪婪。哨卡旁有個簡陋的涼棚，一個穿著稍微整齊點、像是軍官模樣的人正翹著腿喝茶，眼睛半眯著，打量著過往行人。
輪到雷戰和茅盾了。一個歪戴著帽子、滿臉痞氣的士兵用槍托杵了杵雷戰的褡褳：“站住！哪來的？幹什麼的？”
“老總辛苦！小的是從湖州過來，販點山貨，去前頭鎮上。”雷戰點頭哈腰，麻利地從褡褳裡掏出兩包用油紙包好的、噴香的五香豆腐乾（蘇秀雲準備的“硬通貨”之一），塞到士兵手裡，“一點家鄉土產，不成敬意，給老總們嘗嘗鮮。”
士兵接過豆腐乾，鼻子抽了抽，臉色稍霽，但還是打量著茅盾：“他呢？跟你一夥的？”
“是是是，這是我表叔，在湖州鄉下教書的，這不世道亂，學堂散了，想去常州投奔親戚謀個館坐。”雷戰一邊說，一邊又摸出兩包豆腐乾，塞給旁邊另一個湊過來的士兵。
“教書的？”喝茶的軍官放下了茶碗，踱步過來，目光在茅盾身上掃來掃去。茅盾低著頭，咳嗽了兩聲，顯得很是虛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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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官，真是教書的，老秀才了，身子骨弱，這一路走得……”雷戰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愁苦，同時，手指在褡褳裡不易察覺地動了動，夾出兩張微微發黃的、蓋著模糊印章的“良民證”和“路引”（陳默偽造的精品），恭敬地雙手遞上，“您看，這是湖州鄉公所和保甲開的證明。”
軍官接過，裝模作樣地看了看。證明做得天衣無縫，紙張、印章、筆跡都經得起推敲，上麵寫的姓名、籍貫、事由也和雷戰說的一緻。軍官的目光在“沈德鴻”（茅盾本名之一，化名用）幾個字上停留了一下，沒看出什麼。
“身上帶什麼了？打開看看！”軍官將證明扔回給雷戰，示意檢查行李。
雷戰連忙解開褡褳，裡麵果然是些曬乾的蘑菇、筍乾、幾包用草紙包著的茶葉，還有一小袋雜糧餅子，都是尋常山貨和乾糧。茅盾的包袱也被打開，隻有幾件舊衣服、兩本翻爛的《古文觀止》和《千家詩》，以及一些筆墨紙硯。
軍官拿起那本《千家詩》，隨意翻了翻，裡麵除了詩，還有一些用蠅頭小楷寫的密密麻麻的註釋和心得，筆跡清秀，內容也無非是些文人傷春悲秋、感懷時事的尋常話語，看不出什麼特別。他皺了皺眉，似乎有些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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