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車就這麼晃了一個多時辰，才到大路口。
王老漢停下車，指了指南邊：“順著這條道走三十裡，就到陳家集。記住，別住店裡，找個偏點的院子租。集上那幾家店，魚龍混雜。”
“哎。”林穗把兩斤米和一塊臘肉遞過去。
王老漢接了，也不客氣，吆喝著老黃牛，掉轉車頭，吱呀吱呀又往山裡去了。
周伯上了馬車車轅，接過韁繩。 “我來趕。”
馬車比牛車快多了，日頭偏西的時候，陳家集就到了。
這地方比青石嶺底下那小村熱鬧多了。
一條石闆街，兩邊一溜鋪麵：米行、布店、鐵匠鋪、肉鋪、茶館、藥鋪、茶葉攤，還有個修車鋪。
腳夫光著膀子，扛著大麻袋，從街這頭走到那頭。
茶博士提著銅壺，隔著三張桌子往碗裡沖開水。
可街外頭，鎮口那片空地上，蹲著一排逃荒的。
蓋著破棉絮，抱著娃，麵前擺著半碗野菜糊糊。
本地人在街裡做買賣，討價還價，跟平常一樣。
逃荒的在街外頭蹲著，眼睛看著街裡的肉鋪，咽口水。 兩個世界，就隔一道土牆。
林穗沒敢亂買。 她先轉了一圈。 米行門口掛著牌子：糧食又漲價了。
她心裡一驚， 麵、鹽、肉、布，她一家一家問過去，默記在心。
回到馬車邊，她從包裡掏出一截鉛筆頭、半張破紙，遞給林禾。
“來，姐教你記賬。” 林禾眼睛一亮，趕緊接過來。 “今天鹽八文，肉三十文，布一尺二十文。你都記上。”
林禾一筆一劃，歪歪扭扭寫下來。 “姐，記這幹啥？”
“記著，以後你就知道，用得上。”林穗看著街上來來往往的人，林禾似懂非懂，使勁點頭。
租房子費了點事。 鎮上旅店住不起，人也雜。
林穗挑了半天，在鎮邊一個姓劉的人家，租下後院兩間偏房。
女眷一間，周伯和林苗一間，帶個小廚房，還有個茅廁。
一個月五百銅錢，先付半個月。
付了錢，眾人終於把包袱放下。
周伯把馬車趕到房東家柴棚，再仔細檢查了一遍車軸。
木匠修的活計紮實，沒毛病。 小翠在小廚房生火，蘇晚幫忙洗菜。
林禾帶著林苗，把鋪蓋一卷一卷鋪好。林安躺在被窩裡，伸著小手抓被麵。
顧清寧坐在門口的小凳上，曬著太陽，慢慢活動腿。 周伯走過去，蹲下來，按了按她的膝蓋：“骨縫裡沒積水了。再養半個月，就能下地走路。”
顧清寧點點頭，聲音輕：“謝謝周伯。” 林穗靠在門框上，看著這一院子的人，燒火的燒火，鋪床的鋪床，逗娃的逗娃。
緊繃了多少天的弦，這才稍微鬆了一點。
夜裡，眾人都睡下了。 林穗在小油燈下，一筆一筆教林禾把賬記完。
林苗早就抱著自己的小枕頭，睡熟了。
安頓下來第二天，林穗就開始盤算錢的事。
坐吃山空不是辦法。但她不敢在鎮上大宗賣糧——太紮眼。 她挑了鎮東頭一個不起眼的小糧棧，掌櫃姓孫，矮胖，眯著眼，一看就是個精明人。
“孫掌櫃。”林穗把布袋解開一條縫，“我這有二十斤糙米，十斤白麵，您看看。” 孫掌櫃捏了一撮米，放在手心搓了搓，又湊到鼻子底下聞了聞，眼神一下變了。
這米粒飽滿，沒有陳味，比糧棧裡擺著的貨色強出一截。
“你這米……”他擡眼打量林穗，“打哪兒來的？” “
家裡逃荒帶出來的。”林穗麵不改色，“撐著吃不完，換點現錢，路上用。”
孫掌櫃點點頭，沒再追問。報了個價。 林穗沒還價，也沒擡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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賣完，拿錢走人。 隔了三天，她又去了一趟，還是二三十斤，還是一樣的好米。 再隔三天，又去。
一來二去，孫掌櫃記住了這個小丫頭。 第五次去的時候，孫掌櫃主動把她讓進櫃檯後頭：“小丫頭，你往後有多少，我都要。價好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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