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沒亮，眾人就起了。
小翠把鍋裡的剩粥熱了熱，一人喝了碗，
又把鍋碗瓢盆歸攏進馬車。周伯照例先去看馬，掰開蹄子挨個檢查了一遍，又給車軸上了道油。
“都妥了。”他拍拍手。
林穗最後檢查了一遍屋子，把鋪草歸攏好，門帶上。
林禾攥著那個記賬的小本，站在馬車邊，一闆一眼地清點：“被褥兩卷，糧袋五個，藥箱一個，水囊三個……都對上了。”
林苗蹲在旁邊，仰頭看她：“二姐，你數得真快。”
“那是，這幾天不能白學的，你姐聰明著呢！”林禾挺了挺胸。
出陳家集，一路向南。
路越走越寬，人卻越來越多。背被褥的、挑擔子的、抱著娃的、推獨輪車的，一撥接一撥，都往同一個方向趕。
路邊的村子也越來越密，可十個裡有八個都鎖著門，牆頭露著半截枯了的絲瓜藤。 馬車走得不算快，但也比兩條腿強。
林苗趴在車沿上看風景，忽然問：“姐，這些人也都去申城嗎？”
“嗯。”
“那申城是不是可多人了？” “可多了。”
走了兩日，遠遠望見一條大河，河上橫著一座舊石橋。
橋這頭，密密麻麻全是人。 鬆江埠到了。
鎮口搭著個粥棚，幾口大鍋冒著白氣，排隊的人從鍋前一直排出去二裡地，彎成一條長龍。
男女老少，衣衫襤褸，捧著破碗、豁碗、瓦罐，一聲不吭地往前挪。
林穗沒去擠粥棚。 她趕著馬車，沿著河堤走了半裡地，在一座破廟前停下。
廟不大，土牆塌了半邊，屋頂的瓦缺了好幾塊，但還算擋風。
“就在這兒湊合吧。”她把韁繩拴在廟前的歪脖樹上，“廟裡擠，車停門口，夜裡輪著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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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頓好，林穗沒急著歇。
她放了蜂鳥，繞著鬆江埠飛了一圈。 畫麵一點點傳回來。
鎮東頭茶館門口，一個穿灰長衫的，坐在竹椅上，看似喝茶，
眼睛卻總往過路的女人身上瞟。桌上擱著個黑皮小匣子，那東西林穗認得，是照相機。
鎮西頭碼頭邊上，幾個穿短打的，歪在糧袋上嗑瓜子，腰裡鼓鼓囊囊，隱約別著短刀的輪廓。
兩撥人，各幹各的，誰也不搭理誰。 林穗把蜂鳥收回來，心裡沉了沉。
青石嶺那些兵痞，好歹是明著來的。這鎮子上的危險，穿著長衫，揣著相機，笑嗬嗬地跟你說話，刀子藏在袖子裡。
她把這事跟周伯說了。周伯眉頭皺起來：“那咱住這兒，是不是太顯眼？”
“沒法子。”林穗說，“鎮裡客棧更招眼。咱們少出門，糧省著點吃，別露富。”
破廟隔壁，還擠著幾戶逃難的婆子。其中一個頭髮花白的，蹲在牆根曬蘿蔔乾，眼睛時不時往他們馬車上瞟。
傍晚，小翠在廟門口支鍋做飯，蒸了窩頭，又炒了把鹹菜。
肉味飄出去，隔壁婆子抽著鼻子，跟旁邊人嘀咕： “這一家……過得乖好的，還有馬車，晌午還見他們吃肉包子哩。”
聲音不大，但順著風飄過來。 小翠手裡的鏟子頓了頓。
林穗也聽見了，沒接茬，隻低聲說了句：“明兒個，飯食減半，別在門口做葷的。”
第二天，林穗要去黑市換點糧。
她想了想，帶上了林禾，讓林苗留在破廟看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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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乖乖的，跟著小翠姐，別亂跑。”
“嗯！”林苗使勁點頭，“俺哪兒也不去。” 林穗這才放心，帶著林禾出了門。
黑市在鎮南一片爛樹林子裡，三教九流都有。
林穗換了糧，又打聽了幾句糧價，約莫一個時辰才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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