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眼的雪白強光如同利刃，將漆黑的江麵割裂得一片通明。
那艘汽艇橫在支流咽喉處，柴油發動機發出犬牙交錯般的轟鳴聲，船頭掛著的法租界巡捕房雙色旗在風裡獵獵作響。
“前麵的船！停船！接受檢查！”
粗暴的喊話聲透過鐵皮喇叭傳開。老範牙關一咬，手上搖櫓的筋暴起，硬生生將烏篷船順著斜流滑向了慢水區。船頭啪嗒一聲扣在木樁邊，劇烈晃蕩了幾下。
老範抹掉滿臉的黑泥，掛上一臉諂媚的笑，連聲哈腰：“長官！長官息怒！老小兒是城外宋家狹的水腳船，拉幾件粗布衣服進城走親戚！”
“少廢話！公界衛生與治安例行抽查！”
鞋底踩在濕滑船闆上的沉重腳步聲傳來，兩名穿著深藍色巡捕製服、腰裡別著洋鐵警棍的華巡大步踏上船頭。
為首的胖巡捕拿手電筒在窄小的船艙裡猛一掃，刺得眾人下意識捂住了眼睛。
“身份紙！路條！拿出來！”胖巡捕喝道。
林穗縮在暗處，掌心裡冷汗涔涔。
老裁縫加急辦出來的七張通行證，是嚴格按照最初逃難隊伍的人數、年齡和護送關係填寫的。
可如今顧清寧死了，躺在舊義莊的泥坑裡，少了一個成年女子，整套證件上關於“戶主同行眷屬”的人數和籍貫對應，瞬間全成了漏洞！
蘇晚顫抖著手，從內衣口袋裡摸出那一疊疊好的紙頁，遞過去時，指尖哆嗦得如同篩糠。
胖巡捕一把抓過路條，對著手電筒一張張翻看：“顧清寧……哪個是顧清寧？怎麼隻有六個人？這上麵明明寫著七個！”
蘇晚臉頰慘白，雙唇顫抖著：“她……她……”
眼看蘇晚在巨壓之下就要說漏嘴，林穗猛地劇烈咳嗽起來！
“咳咳！咳咳咳！”
林穗咳得撕心裂肺，單薄的身子弓成了一蝦米，順勢一把撞在小翠腿上。
小翠心領神感，暗中擰了懷裡的林安一把，林安頓時哇的一聲大哭起來，哭聲瞬間蓋過了船艙裡的動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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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死啦！咳嗽什麼！”胖巡捕厭惡地後退半步，拿手電筒照向林穗。
林穗順勢擡起頭，臉色因憋氣而通紅，眼角帶淚，啞著嗓子說：“長官……我大姐半道上得了熱症，死在老家莊子上擡不出來了。我們這是帶妹妹投奔城裡姨媽……這是老郎中給抓的止咳散，您看……”
說著，林穗從袖子裡掏出那一小包周伯意配的草藥散，包葯的黃紙上還帶著一股濃烈刺鼻的苦藥味。
胖巡捕掩著鼻子揮了揮手，眼神卻陡然落在了小翠身上。
他拿著路條，指著小翠的臉：“等等！這上麵寫著常州籍，這丫頭說話怎麼一口北邊音？還有，你們這群逃荒的落魄戶，飯都吃不上，怎麼一直帶著個剛滿月似的女嬰？哪兒來的？”
連續幾夜照顧林安的小翠早已熬得雙眼通紅、反應遲鈍。被這陡然一問，小翠腦子裡一片空白，結結巴巴道：“我……我是……”
危機懸於一線！
林穗遞了個眼神，身邊的林禾反應極快，立刻上前一步，自然無比地從小翠懷裡接過哼唧的林安，解開破棉襖把孩子緊緊貼在胸口哄著：“小妹乖，不哭不哭，二姐抱……”
與此同時，林穗的手探入口袋，摸出五個大洋。
她借著雙手把通行證往回推的動作，順勢將大洋壓在了證件夾的底下遞過去。
胖巡捕眼尖，順手一模滑進自己的袖口，胖巡捕那張橫肉豎生尊臉，瞬間像潑了溫水般鬆動下來。他乾咳了一聲，吐出一口帶黃痰的唾沫。
“算儂這個小丫頭門檻精……”胖巡捕用滬語咕嚕了一句，隨即正了正警帽，清了清嗓子，
“不過講歸講，現在界裡搞衛生防疫，凡是水路進來的，一律要交一角銀元做‘衛生檢查費’！看你們可憐，交了錢趕緊滾蛋！”
林穗沒有絲毫猶豫，又從兜裡掏出一角銀幣遞了過去。
“走走走！別占著水路！”
木警棍在船舷上狠狠敲了敲，巡捕跳回汽艇。柴油聲漸漸遠去，這一關，終於是咬著牙闖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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