批左肩。左右對稱,賬麵乾淨。"
"你跟她通過氣?"
"沒通過氣。我自己想的。"她說,"但我聽說了,北牆那麵玻璃,昨晚注了冊。我批注的手藝不如她,我的指甲是肉做的,劃不動玻璃。我隻能用唇。"
"唇批的注,作數麼。"
"作數。"她說,"伊莎貝拉大人的注是刻的,一百年不掉。我的注是印的——每天蓋一遍,每天作數。"
林夜失笑:"你這賬法,比她累。"
"累點好。"艾拉說,"累,說明天天都得蓋。"
她批注批得很認真。認認真真到什麼地步——批完左肩,她退開半尺,歪著頭驗收,像驗一方新刻的印。驗收完不滿意,補。補完再驗,再補。
"你這是批注還是蓋章。"
"蓋章要印泥。"她說,"我沒有印泥。"
"那用什麼。"
她想了想,理直氣壯:"用紅。"
"哪來的紅。"
"方才那幾筆,"她耳根一熱,聲音軟下去,"你給的紅。"
林夜看著她。這張臉平日裡又軟又綿,說正經事的時候乾脆利落,唯獨說到這種地方,軟裡透著一股不要臉的坦蕩。坦蕩得讓人沒法接。
"話本裡教的?"
"話本不敢教。"她說,"我自己悟的。"
"悟出什麼了。"
"悟出紅這種東西,"艾拉抬起眼,霧瞳亮亮的,"存不住。存住了就舊了。所以要天天添新的。"
第二筆印,落在心口。
碎鏡的位置。她隔著衣裳,把唇貼上去,貼了很久。碎鏡在唇下溫溫地燙,她的呼吸噴在布料上,把那一小塊布,噴出一小片深色。
"你猜碎鏡在說什麼。"林夜問。
"在說,"她想了想,"它在數數。數到九了。它跟你一樣,在等一個十。"
"你怕麼。"
"怕。"她老老實實,"但我更怕它數到十的時候,我連被數的資格都沒有。所以今晚這一頁,得寫厚。寫厚了,它數到我,也得先掂量掂量,這本賬的頁,好掀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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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筆印開始,鏡外的她做,鏡裡的她看著。
艾拉把那麵破銅鏡抱在懷裡,背對著他的胸口坐著,鏡麵朝上,映著帳頂,映著燈,映著兩個人的輪廓——一個清楚的,一個空缺的。
開始之前,她還有最後一道工序。
她把燈芯撥亮了一線,又從袖口裡摸出一條乾淨的帕子,把鏡麵仔仔細細擦了一遍。擦完,對著鏡子裡的空缺,端端正正坐好,像坐堂。
"你這是開堂審案。"
"我這是立據。"她說,"話本裡,凡有大事,先立字據。今晚這一頁,是我在鏡子裡頭一回出場。出場之前,得跟鏡子裡的那個空位,打個招呼。"
"怎麼打。"
她對著鏡子,軟軟地開了口。
"喂。"她說,"我是艾拉。沒爹,沒娘,沒來處,井底下出來的。鏡子裡一直沒我,不是你不對,是我沒被記上。從今晚起,有人記我了。你多擔待,他記得厚,你長得慢,別急。"
"一句一句,都是給鏡子聽的。"
"你聽著也一樣。"她說,"你記性比鏡子好。"
然後她轉過身來,背貼著他的胸口,把那隻描金的手,放進他掌心。
"開始吧。"她說,"頭一回執筆,寫壞了不許笑。"
燈影裡她的手很軟,做的事卻不軟。她在舊寢宮守了半年差,見慣了生死,手上的分寸原是給死人的。今晚那些分寸全用活了——哪裡該重,哪裡該輕,哪裡該停半息,哪裡該連著走,她學得極快,快得不像頭一回自己執筆。
"跟誰學的。"
"沒跟誰學。"她頭也不回,"守夜半年的餉錢,買過三十幾本話本。井底下那些年,我不識字,上來自學的。話本裡的規矩,我都背下來了。"
"話本教你這個?"
"話本教了框架。"她說,"細節,是我今夜現編的。編得不對我改,你多擔待。"
"不用擔待。"林夜說,"你編的,比話本好。"
"好在哪裡。"
"好在,是真賬。"
她編到一半,忽然停了。不是沒了章程——是碎鏡燙了。
燙得很急,一跳一跳。她感覺到了,回過頭,兩個人一起看向他心口。林夜把碎鏡掏出來,鏡麵在燈下泛著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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