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續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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戒令生效的第一夜，全城的鏡子，安靜得反常。
林夜坐在北塔房中，桌上一盞燈，心口一塊碎鏡。令是酉時傳下去的，全城三百多麵登記在冊的鏡子，銅的，銀的，水的，一律蒙布，鏡行當鋪統一執行，鏡衛挨街查驗。
蒙布之後，太平了。
太平得讓人心裡發毛。
林夜不信太平。他信的是賬——賬上沒動靜，不等於賬停了。門後那位數到九，第四遍停住了，第五遍什麼時候開始，沒人知道。
他正想著，窗戶響了三下。
三下，停一停，又三下。是艾拉的暗號。
他起身開門。艾拉站在門外，金色大波浪用頭巾裹了半截，一身夜行的黑，手裡提著一盞沒點的燈。
"進來。"
她進來，反手關門，動作很輕，輕得像來偷東西的。事實上全王城隻有她偷東西不用躲——鏡衛見了她都繞道。她就是靠這個本事，蒙布令傳出半個時辰，就把全城三百家鏡行的動靜摸了一遍。
"有情況。"她坐下，聲音又軟又急，"林夜，全城的鏡子，今夜都在照人。"
"蒙了布還照？"
"蒙布擋的是外頭。擋不住裡頭。"艾拉說，"我挨家走過。銅鏡也好，銀鏡也好，布底下都在滲光。鏡麵貼著布，一閃一閃，像有什麼東西在裡頭，隔著一層，挨個兒看人。"
"看人做什麼。"
"認人。"艾拉抬起眼，"它在一個一個認。認完一個，沒動靜。再認下一個。全城二十六萬人，它一晚上認不完，但它不急，我看得出來，它不急。"
林夜沉默片刻："它數到九了。差的第十個，它在找。"
"我知道。"艾拉的手指絞著頭巾角，絞得死緊，"所以我來。"
"你的事？"
"我的事。"她深吸一口氣，"林夜，全城的鏡子都在認人。可我今夜從鏡行街走過來，三百多麵鏡子——沒有一麵，認我。"
——
"蒙布擋住了。"林夜說。
"擋不住。"艾拉搖頭，"我試了。我走到鏡子跟前，停下，把布掀開一角，我盯著它看。"
"然後呢。"
"它黑著。"她說，"別的鏡子認人的時候，布底下滲光。輪到我，光沒了。整麵鏡子，黑得像一口井。"
她絞著頭巾的手，指節都白了。
"林夜，我是全城唯一，鏡子不認的人。別人怕鏡子喊出自己的名。我不怕——它根本不喊。它看都不看我。"她的聲音越來越低，"連收數的都不要我。你說，我算什麼。"
林夜看著她。燈影裡，她的霧瞳像兩口蒙了霧的井，井底的水在晃。
"你算什麼。"他問回來，"你想算什麼。"
"我想……"她張了張嘴，"我想至少，在它的賬上，有個名。有名字的東西，被收走，還有人找。沒有名字的，收走了就收走了，連個數都湊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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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拉。"
"嗯。"
"你搞反了一件事。"
"什麼。"
"它不認你，不是你沒有名。"林夜說，"是它不敢認。"
艾拉怔住。
"真賬記了你。灰堡那一頁，你跟伊莎貝拉，一人占著一角。你的名，在我這本賬上，在我影子裡，在王後的舊賬上。你缺的從來不是名。"林夜一字一字，"它那本賬，不敢記你，因為你不在它的賬法裡。你是賬外的。全城的鏡子喊名，喊到天亮也喊不到你——這是全城人今晚做夢都求不來的護身符。"
艾拉愣愣地看著他。
"護身符……"
"嗯。"
"可我覺得……"她的眼圈慢慢紅了，"像被全世界退了貨。"
"那是你覺得。"林夜說，"我這邊，你的頁，昨晚記完第一頁，今晚來續第二頁——貨沒退，是加急。"
——
艾拉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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