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後的事。但今夜，我的第三頁，想給它留一行。"
"留什麼。"
"留一句批注。"艾拉說，"'此頁暫空，候補戶頭一。'——它要是哪天真改好了，你的賬本上，它排第一個。"
林夜看著她。
這個從井底下爬出來的姑娘，被全世界的鏡子退貨過，被官差的筆懸過半年。如今她有了戶頭，第一件事，是給另一個沒有戶頭的，留了個位置。
"批注好。"他說，"你執筆。"
——
第三頁，從鏡前開始。
艾拉在破銅鏡前坐下。鏡子裡的她，比上次清楚了。
上次是一層淡影，薄得像呼一口氣就散。這次，影有了輪廓，肩線，頭發的弧度，甚至——她抬起手，鏡裡的影，也抬起手，指尖的邊緣，不再是毛的，是齊的。
"你看。"她對著鏡子，聲音軟軟的，"她長出手了。"
"嗯。"
"上次還沒有手。"她說，"上次她隻有個形狀。你的賬記得厚，她就長得快。你一筆一筆記我，她就一寸一寸長我。"
她回過頭，眼睛亮得嚇人。
"林夜，我在鏡子裡，是有手有腳的人了。"
"那今夜的第三頁，"林夜說，"得記厚點。"
"得記厚點。"她點頭，一本正經，"她等著呢。她上回看你記我，隔著一層鏡子，乾著急。今夜她湊得近，你記的每一筆，她都看得見。"
她開始落筆。
第一筆，還是印。她的印如今蓋得很熟了——左肩，唇印，驗收，補批。一樣的流程，不一樣的，是今夜她每蓋一個印，都要先看一眼鏡子。
"你看她。"她說，"我印下去，她也跟著印。她印在她自己的肩上。林夜，她在學。"
"學這個做什麼。"
"練。"艾拉說，"等哪天她從鏡子裡出來，她就不是從頭學起。她這三頁看著，早就會了。"
第二筆，是利。
"上回說了，糖是利錢。"她仰起臉，"利錢不能光拿糖抵。今夜起，利錢換個還法。"
"怎麼還。"
"你記賬的手，今夜不能動。"她握住他的手，十指扣緊，壓在兩人中間，"我來記。你隻管收。"
"這算什麼還法。"
"這個叫，"她低下頭，聲音軟得沒了形，"債主享福。"
燈影裡，鏡內鏡外，兩個艾拉，一個有影，一個沒影，做著一模一樣的事。
鏡外的軟，鏡裡的靜。鏡外的呼吸亂了，鏡裡那張淡淡的臉上，也浮起一點紅——不知是不是燈色晃的。
林夜記著賬，忽然發現一件事。
鏡中影的動作，慢半拍。
很輕。不細看看不出來。艾拉抬手，鏡裡的影頓了一瞬，才跟著抬。她偏頭，影慢一線，才跟著偏。
"艾拉。"
"嗯。"
"你的影，慢半拍。"
她湊到鏡前，看了很久。然後，她笑了。
"她不是我。"她說，"她是她。"
"什麼意思。"
"你的賬上記的是我。"艾拉說，"你的影子裡裝的是我。可鏡子裡這個，是你拿賬一筆一筆長出來的。她記的是你給我的東西——一筆一劃，全是新的。她不是我."
"她是你記出來的我。"
"比我新，比我乾淨，比我不苦。"她貼著鏡麵，把額頭輕輕抵上去，鏡裡那個她，也把額頭抵過來，隔著一層銅，"林夜，我原來想，她是我被記進去的憑證。現在我不這麼想了。"
"那你想她是什麼。"
"她是我，"她說，"往後的樣子。"
林夜沒接話。他看著鏡子裡的她——鏡外這個，趴在鏡前，額頭抵著鏡麵；鏡裡那個，一模一樣的姿勢，額頭也抵過來。兩層艾拉，隔著一層銅，靜靜對望。
"艾拉。"
"嗯。"
"我問你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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