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戶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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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把壺，是抬回王城的。
抬的時候，出了點糾紛。
按外婆的規矩，壺貼著封條，封條寫著"轉交賬房"——數到頭上的東西，誰也不能接，接了就是破規矩。可壺就擺在門前桌上，不接，它就永遠擺在那兒。
最後是外婆自己拿的主意。
"不接。"她說，"但是能抬。"
"這有什麼區別。"伊莎貝拉問。
"接，是應了它的話。抬，是替它搬個家。"外婆說，"東西在路上，不算到誰頭上。進了城再說。"
於是八名鏡衛，抬著一把錫壺，抬了一路。壺不大，一個人拎都嫌輕，可八個人抬著，走得畢恭畢敬，像抬著一頂空轎子。
沿街的百姓都出來看。
看熱鬨的，看稀奇的，看排場的。有人問，抬的什麼。鏡衛答，抬的賬。又問，賬長什麼樣。答，一把壺。
消息傳到鏡行當鋪，老掌櫃連夜翻出一本舊冊，翻到某年某頁，手一抖——
"這壺。"
"我師父的師父，見過它。"老掌櫃對著夥計念叨，"說它當年在黑森林支過一回攤，一壺酒，換走半個村子三十年的雨。那年大旱，就它那片林子，綠得流油。"
"掌櫃的，那咱們這壺，收麼？"
"收什麼收。"老掌櫃把冊子一合，"它如今是官身了。貼了封條的官壺，誰敢論價。"
進城那天，全城的蒙鏡布，無風自動。
壺從主街過，家家戶戶蒙著布的鏡子，布底下透出光來，一閃一閃，跟著壺走。像滿城的眼睛，隔著布，目送一個老東西進城。
——
壺抬進北塔，擱在桌上。
外婆驗壺。她圍著壺轉了三圈，聞了聞，聽了聽，又拿那把六十年前就沒喝過的茶，繞著壺澆了一圈。
壺沒動靜。
"開嗎。"林夜問。
"開。"外婆說，"它寫的是轉交賬房。賬房的東西，賬房自己開。"
封條一撕就下來。沒粘死，像擺了個樣子。
壺蓋一開——
空的。
林夜把壺口朝下，倒了半天。空的。沒有數，沒有酒，沒有聲音，連一粒灰都沒有。
伊莎貝拉皺眉："它千裡迢迢，裝了一把空壺？"
"不是空的。"外婆忽然伸手，兩根手指探進壺口，探到底，夾出來一樣東西——
一頁紙。
很薄，軟得像綢，邊角磨得起了毛。紙上是一筆賬，一行一行，字跡密得像螞蟻，從上到下，林夜粗粗一掃，倒吸了一口涼氣。
那是一份清單。
記的是它六十年，不，不止六十年，記的是它立賬以來，一筆一筆，收過、押過、扣過的所有東西。
哪年哪月，收了誰家一座橋。
哪年哪月，押了誰家一個名字。
哪年哪月，扣了哪座城一場雨，扣到第二年開春才還。
一筆一筆，頁腳都有小字："已還"、"未還"、"減半"、"爛賬"。
最底下，最後一行，墨色最新，像昨天才寫的。
隻有四個字。
"欠：一個戶頭。"
——
"戶頭？"伊莎貝拉湊過來看，"它缺個戶頭？"
"它沒有名字。"外婆看著那行字，看了很久，"我守了六十年門，天天跟它打交道。我今兒才想起來，我連它叫什麼都不知道。"
"賬冠是冠，不是名。"
"它立賬的時候，就沒給自己留名。"外婆說，"賬上的名，都記別人。立賬的，自己那頁，空的。"
伊莎貝拉沉默了一會兒。
"它這一壺，裝的不是數。"她慢慢說，"是它自己。它把自己打包了，送上門，求一個戶頭。"
"它求的不是戶頭。"林夜把那頁紙折好，收進懷裡，"它求的是，被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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