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德幼年體質羸弱,如今卻反老當益壯了。
對於一個自始受重重傳說所籠罩的作家如紀德者,一旦有人告訴你這是一個人性地正常而正直的人也許反會引起一部分人的失望。當《從蘇聯歸來》出版後,一度紀德頗受左右夾攻,我曾問他對此作何感想,“沒有什麼,”他坦然回答說,“十年前我發表《剛果紀行》,揭發在殖民地所目擊的種種,當時也沒有人能相信;如果我在《從蘇聯歸來》中還不曾把有些事實作更切實的報道,一來因為我自己既不是新聞記者,更不是社會學者或經濟學者,但最大的原因倒是怕危累及一部分在蘇聯的友人。如果人們以為我出版這書足以證明我對自己所期待的新理想的實現的信念已呈動搖,那他們是錯誤的;這正像不能因我對法國在殖民地設施的不滿而來證明我不愛祖國的錯誤是一樣的。我正在寫《再談從蘇聯歸來》,在這書中我預備發表一部分我實地所得的數字資料。”
紀德晚年的第二重打擊,則是夫人埃馬紐埃爾
的故世。那是一九三八年初春的事情。他回答我吊唁的信中說:“……是的,這傷逝使我幾個月來淒怖地感到消沉。你讀過我的作品,應能衡量這一位在我生活中所處的無限的地位,我自身中最高的一切無不以她為指歸……”
接著是大戰的爆發。一九三九年九月我從巴黎近郊的寓所給紀德去電話,我在耳鼓中聽到電鈴在對方室內振振做聲,但許久無人接話,紀德已不在巴黎。第二天我動身到馬賽。是年十一月在上海接到他從尼斯來信並寄到新出版的《日記全集》。這是最後的音息。遙念生活在苦難中的人們以及這一位始終受青年所敬愛的作家,使我不期然地作了以上這一段本無必要的敘述。
《地糧》是紀德初期的作品之一,一八九七年出版。這是一本詩意強烈的書。若把這書看作紀德某一時期中心靈的自傳自無不可。
這書的譯成遠在五年以前。初稿依據《紀德全集》第二冊中所收的原文,重校時參閱一九三八年第一百一版的單行本。五年來這譯稿始終擱置在我的行篋內。何以我不把它及早拿出來付印?曾治愈某一病人的藥劑,未必合用於另一病人,更不必說合用於一切病人。我知道,各人的脾胃不同,各人的體質不同,對這人有益的,對另一人可能適得其反。我一再躊躇出版的原因即由於此。
美那爾克教人不再僅僅愛自己的家,而慢慢地,與家脫離。“智者,即是對一切事物都發生驚奇的人。”流浪,流浪,年輕的讀者,我知道你已開始感到精神上的饑餓,精神上的焦渴,精神上的疲累;你苦悶,你頹喪,你那一度狂熱的心,由於不得慰藉,行將轉作悲哀。但你還在懷念,還在等待,你懷念千裡外的家鄉,懷念千裡外的故親戚友。你不曾設想到你所等待的正就是你眼前的一切。回頭!這不再是時候。時代需要你有一個更堅強的靈魂。如果你的消化力還不太疲弱,拿走吧!這兒是糧食,地上的糧食!
光明在望,中國的奈帶奈藹,你也永遠將像那把光執在他自己手上的人一樣隨光前進。
一九四二年十一月城固
獻給
友人莫裡斯·基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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