倆之間隔著的不是一道鴻溝，是一整條嫩江。讓我別癡心妄想了，老老實實回去靠媳婦保命是正經。
我心說，一大把年紀了還這麼愛吹牛。翻來覆去不就是想說“我不教你”嗎？
繞這麼大個彎子，也不嫌累。
這老家夥雖然鐵了心不教我法咒，但臨走的時候倒也沒讓我空著手。除了塞給我滿滿一葫蘆的極品蛇藥之外，他還從床板底下翻出一個巴掌大的木盒子，跟裝鱗片的那個盒子差不多大小，隻是木頭稍微新一些。
他把盒子遞到我手裡，我打開一看，裡麵墊著一塊紅綢子，綢子上躺著一枚乳白色的蛇牙。那蛇牙有小手指那麼長，彎彎的像一柄月牙匕首，通體乳白，半透明的，在幽暗的屋裡泛著柔和的熒光。
老頭說，見了老雕，把這蛇牙塞進他嘴裡，他就再也凶不起來了。
我把蛇牙小心翼翼地收好，給老頭鞠了個躬——他不讓我跪，我隻能鞠躬——然後轉身出了院子。張堅強正蹲在籬笆外邊等我，百無聊賴地拿樹枝在地上畫圈。
看到我出來，他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問我情況咋樣。我把葫蘆和蛇牙給他看了看，說蛇藥有了，還多了個壓箱底的寶貝。
我前腳剛邁出院門，真璞玉就上了我的身。她的聲音在我腦海裡響起來，語氣很輕，卻帶著一絲說不清的沉重：“相公，師公大人他……恐怕命不久矣了。”
我腳步一頓：“你別瞎說。我師公那麼大本事，道術雙修，一百二十歲還能滿山溜達。
你沒聽他說嗎？他是天縱奇才。
說不定再過幾年就能成仙了。”
真璞玉歎了口氣，那歎息聲在我腦海裡回蕩著，久久不散：“相公，你有所不知。這道術雙修雖然厲害，但命裡終究有一道坎兒。
跨過去了，海闊天空；跨不過去，前功儘棄。
而師公的坎兒……恐怕已經來了。”
她的語氣很肯定，那是一種建立在千年閱曆之上的直覺。可我卻始終不敢相信。
那老頭剛才還精神抖擻地跟我吹牛，把我從地上撅起來的腳力穩得像座山，怎麼看都不像是個行將就木的人。
由於天色已經擦黑了，我著急回村子，沒有在這個問題上深究。沿著來時那條汊流往黑羊子屯的方向走，山林裡的光線越來越暗，樹影在暮色中變得模糊而臃腫。
走到河岸邊的時候，我隱隱約約發現河對岸蹲著一個黑乎乎的東西。天色已經很暗了，隻剩最後一抹灰白的天光懸在山脊上，那東西的輪廓被暮色吞掉了大半，看不清是人還是別的什麼。
在這荒郊野嶺，最容易撞見邪物。我假裝沒看見，把目光收回來，繼續往回走。
黑羊子屯進村口的位置是一片淺水灘，河水隻到腳脖子，清亮得能看到水底的鵝卵石。因為水淺，村裡人沒有修橋，來來往往都是直接趟河而過。
我剛走進水裡，腳底板踩在冰涼的鵝卵石上，河水漫過腳脖子的時候，就聽見耳邊有人喊我。
“老趙。”
那個聲音太熟悉了——張堅強的粗嗓門，尾音往下沉，帶著點漫不經心的懶散。我順著聲音傳來的方向看過去，驚訝地發現這聲音竟然是從河對岸那個黑乎乎的東西裡傳出來的。
暮色中那團黑影一動不動地蹲在岸邊，輪廓模模糊糊的，看不出頭尾。
我當時也沒多想，下意識地就要邁步走過去。可我剛抬起腳，真璞玉一把就拽住了我。
她拽得又快又猛，指甲掐進我手腕的肉裡，死活不讓我往那邊去。我剛想讓她上身問問是咋回事，就看見那團黑乎乎的東西開始往下沉——它緩緩地、無聲地滑進了河水裡，像一團被水衝散的泥巴，眨眼間就消失得乾乾淨淨。
水麵恢複了平靜，連一絲漣漪都沒留下。
我敢肯定，剛才那個聲音就是張堅強的。可張堅強在村子裡等我，不可能蹲在河對岸裝神弄鬼。
既然不是張堅強，那就隻有一種可能——那團黑乎乎的東西是水鬼。它能模仿熟人的聲音，把我往水裡引。
我操。我心裡一陣後怕，冷汗把後背的衣服都浸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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