叫個不停，叫聲又尖又急，聽起來不像唱歌，倒像是吵架。黑壓壓的樹冠在夜風中搖晃，鳥群在枝頭撲棱著翅膀，攪得樹葉嘩嘩作響。
而在樹林深處，隱隱約約透出幾點跳動的火光。
走近了才知道，原來是張堅強他們。看到這群人全須全尾地坐在林子裡，我這才長長地出了一口氣，懸到嗓子眼的心總算是落回了肚子裡。
還沒等我開口問怎麼回事，張堅強一把就拽住了我的胳膊，他的手心全是汗，攥得我胳膊生疼：“老趙，你剛才回沒回村子？”
“你這不是廢話嗎？我不回村子，這黑燈瞎火的，難不成露宿荒野？”
我甩開他的手，環顧了一圈。林子裡的空地上坐滿了黑羊子屯的村民，男女老少都擠在一起，有的抱著膝蓋發抖，有的把腦袋埋在胳膊裡哭，還有的抱著已經睡著的孩子，眼神空洞地望著黑暗中的某個方向。
每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恐懼，“你們咋跑這兒來了？老雕又鬨村子了？”
張堅強咽了口唾沫，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把腦袋搖得跟撥浪鼓似的：“老趙，比那可怕一百倍。我們……我們剛才瞧見河神了。”
聽到“河神”兩個字，我身體猛地打了個激靈。雖然我已經從師公嘴裡知道河神是個活物，不是邪祟，可能讓師公那種一百二十歲的道術雙修奇才都鬥不過的東西，可見它有多凶。
那不是一般的猛獸，不是一杆槍兩顆子彈就能解決的。
張堅強說，河神出來的時候沒有半點征兆。既沒有水響，也沒有風聲，就像是憑空從河麵上冒出來的一樣。
速度太快了，大夥還沒反應過來，它就一口把吳村長給吞了。吳村長連叫都沒來得及叫一聲，人就已經在它嘴裡了。
然後它一眨眼的功夫又縮回了水裡，水麵上隻剩下幾圈漣漪慢慢散開。從頭到尾不過幾個呼吸的時間，誰都沒看清那東西到底長什麼樣。
因為河神以前就出來鬨過，村民知道一些躲避的土法子。村裡的老人說，河神怕鷹，隻要躲進這片有鷹巢的林子，就能躲過河神的追殺。
我聽了這話，抬頭打量了一下這片林子。樹梢間那些飛來飛去的黑影壓根不是麻雀，而是鷹的幼鳥。
我借著月光數了數，這片林子裡少說有十幾個鷹巢，築在高高的樹冠上，像一個個黑乎乎的大草球。其中還有幾隻特別凶猛的隼，蹲在最高的枝頭上，黃褐色的眼珠在夜色中泛著冷光，警惕地巡視著自己的領地。
我心裡一陣嘀咕——河神怕鷹？那個在水裡幾近無敵的怪物，居然會怕幾隻鷹？
那個剛死了閨女的婦女還沒從悲痛中走出來，又被河神這麼一嚇，已經處在崩潰邊緣了。她一會兒哭一會兒笑，眼淚和鼻涕糊了一臉，嘴裡含含糊糊地念叨著：“河神發怒了……咱們都得死……都得死……”
我說：“不是說了它不會進林子來抓咱們嗎？”
旁邊的秦教授歎了口氣，他坐在一棵大鬆樹下，背靠著樹乾，眼鏡片上全是霧氣：“那咱們總不能一輩子都躲在林子裡。總得吃喝拉撒吧？
隻要一出林子，就可能被它盯上。”
張堅強把嘴一撇，把漢陽造往膝蓋上一橫：“大不了咱們就不出去唄。媽的，看看誰能耗過誰。
老子就不信了，一個大活人還能讓一條長蟲給憋死。”
其實我也是這個想法。鬥不過，咱躲得過。
這林子鳥多鷹多，河神不敢進來，我們暫時是安全的。至於吃喝——林子裡有野果，有溪水，實在不行還能打鳥充饑。
跟河神耗著唄，看誰先撐不住。
可沒過多久，村民就開始喧鬨起來了。有個老太太慌慌張張地從人群裡擠出來，逢人就問有沒有看見她兒子。
原來還有一個村民在外頭打獵沒回來，是他最先發現河神出水的，一路狂奔回村報了信，讓大夥趕緊跑。可等村民們都跑進林子之後，他自己卻沒跟上來。
要是他不趕緊進林子，河神一準會去找他。
說實在的，那村民是死是活跟我有什麼雞毛關係？我又不是他爹，犯不著為他的命操心。
可我忽然想起一件事來——我師公還在林子外邊。他的茅草屋就在汊流邊上，離河不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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