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舊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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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月後，張海樓發了一場高燒。
來得毫無征兆。白天還好好的，傍晚開始覺得渾身發冷，他以為是天氣轉涼沒在意，加了一件外套繼續乾活。
到了夜裡，冷意變成了燥熱，骨頭縫裡像有人在燒火，整個人蜷在被子裡瑟瑟發抖。
迷迷糊糊中，他做了一個很長的夢……
那一年，丁戊奇荒，河南山西一帶餓殍遍地，樹皮草根都吃光了。
他一個人蹲在路邊，餓得頭昏眼花。
他記得自己撿到了一根骨頭，不知道是人骨還是畜生的骨頭，上麵已經沒有肉了。
他用石頭砸碎了，把骨渣往嘴裡塞，劃破了舌頭和牙齦，滿嘴都是血腥味。
有人拉住了他的手腕。
“別吃了，這骨頭不能吃。”
他抬起頭，看見一張臟兮兮的臉。
那張臉上全是灰，看不出年紀，隻有一雙眼睛是亮的。
那個人從懷裡掏出半個餅，遞了過來。
雜糧餅，硬邦邦的，邊沿已經乾裂。
“給，吃這個。”
他盯著那半個餅，沒有立刻接。
他看過太多人了，有些人會給一口吃的，然後就把你帶走賣掉。
他不敢隨便接陌生人的東西。
那個人看出了他的猶豫，自己掰了一小塊餅塞進嘴裡，嚼了嚼咽下去，而後把剩下的又遞過來：“沒毒。我自己也在吃。”
他這才接過餅，狼吞虎咽地啃起來。
餅很硬，噎得他直翻白眼，那個人在旁邊蹲下來，拍了拍他的背：“慢點吃，別噎著。”
他咽下去一口，抬頭看著那個人：“你叫什麼名字？”
“張海俠，俠客的俠。”
“我叫張海樓，樓宇的樓。”
張海俠在他旁邊蹲下來，“你家大人呢？”
“沒了。”
“咱倆一樣。”
那時候他們還都不知道，他們倆確實一樣。
都是丁戊奇荒裡被丟下的孤兒，都是後來被張海琪帶回南部檔案館、歸入海字輩的孩子。
但在那個路邊，他們都還是臟兮兮的、餓得隻剩一口氣的野孩子。
“你跟我走吧。一個人活不下去。兩個人一起，活的幾率大一些。”
他點了點頭，跟著張海俠走了。
後來他們被張海琪帶回了檔案館。
一個鹽，一個蝦，從此綁在一起，再也分不開。
再後來，盤花海礁那一次，張海俠替他擋了毒，終身癱瘓。
黃昏草的毒在體內紮根，催出了另一個人格。
從那以後，張海蝦變成了兩個人。
一個還是原來的張海蝦，溫柔、隱忍、把所有苦都往肚子裡咽。
另一個是黑蝦，暴躁、直接、替張海蝦發泄所有不敢發泄的情緒。
張海樓記得很清楚，張海俠剛醒過來那段時間，整個人像被抽空了魂。
他躺在床上一動不動，眼睛盯著天花板，不吃飯也不說話。
張海樓端了粥過去，一勺一勺地喂他。
他機械地張嘴、吞咽，像個木偶。
後來有一天，張海俠突然開口：“小樓，我想站起來。”
張海樓端著藥碗的手頓了一下。他低頭看著張海蝦那雙平靜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沒有哀求，沒有絕望，隻有一種近乎固執的認真。
“醫生說你的腿——”
“我知道。但我想試試。”
“好。”
從那天開始，張海樓每天陪張海蝦做複健。
說是複健，其實就是扶著張海俠站起來。
張海俠的雙腿完全沒有知覺，上半身的力氣也大不如前，每一次嘗試都是一場煎熬。
最開始的時候，他連坐起來都困難。
張海樓把他扶起來，讓他靠在自己身上，他的身體軟得像一團棉花，不停地往下滑。
張海樓就用手臂箍著他的腰，把他往上提，一次，兩次，三次，直到兩個人都筋疲力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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