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0章 月下一壺酒，十年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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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嬤嬤走後，王府安靜了整整一天。
那種安靜不是冷清，是拔掉了一根紮了二十年的刺之後，傷口剛開始愈合時的微微發癢。
府裡的仆從走路比往常輕了三分，說話比往常小了兩分。方管家帶著人重新盤了一遍庫房的鎖，周鐵衣親自查了一遍角門和後牆的崗哨。
所有人都在各司其職。
所有人都在觀望新王妃接下來要做什麼。
黛玉什麼都沒做。
她在內室待了一整天，翻了半卷詩集，喝了三盞茶，午後還小睡了一會兒。紫鵑幾次想開口問“不止一個”的事，都被她抬手按了回去。
“今天不談這些。”
入夜。月亮升得很高，圓得不像話，光灑在後花園那片光禿禿的空地上，把歪歪扭扭的槐樹影子拉得老長。
黛玉披了件薄衫出來散步。
瀟湘館的竹林她走了十一年，定北王府的槐樹她才走了幾天。可腳踩在碎石小徑上的感覺不一樣。那邊的每一步都小心翼翼，怕踩出聲響驚動誰。這邊的路，踩多重都行。
她在湖邊站了一會兒，水麵映著月亮，晃晃悠悠的。
身後傳來腳步聲。
很重，像是故意踩出動靜來，怕嚇著她。
她沒回頭。
“重山，你站在假山後麵至少有一刻鐘了。”
假山後麵傳來一聲悶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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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鎮川從暗處走出來，手裡拎著一隻粗陶酒壇子，另一隻手背在身後，整個人的姿態僵硬得像第一天穿新甲上操練場的新兵。
“喝一杯？”
黛玉側過頭看了他一眼。月光打在他臉上，棱角分明的輪廓有些發紅。
“我不喝酒。”
顧鎮川愣了一下，嘴張了張，像是把肚子裡攢了半天的話全吞了回去。
“那……你吃點心，我喝酒？”
黛玉盯著他看了兩息，嘴角動了一下。
“你鼓了半天勇氣，就為了約我看你喝悶酒？”
顧鎮川的耳朵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燒了起來。他把酒壇子往石桌上一墩，聲音悶悶的。
“不是悶酒。就是覺得今晚月亮挺好。”
月亮確實挺好。
兩個人坐在亭子裡，一個喝酒，一個喝茶。
茶是紫鵑提前備好的，裝在一隻小竹壺裡，還溫著。黛玉懷疑紫鵑早就知道顧鎮川會來後花園，因為竹壺旁邊還擱了一碟桂花糕。
顧鎮川灌了兩碗酒，臉上的紅從耳朵蔓延到了脖子。他不是能喝的人，但今晚像是需要酒勁撐著什麼。
“我跟你說個事。”
黛玉把桂花糕掰了一小塊放進嘴裡，抬眼看他。
“關於你爹。”
黛玉的手指頓了一下。
顧鎮川低頭盯著碗裡的酒，碗底映著月亮，晃來晃去。
“永平二年，我十四歲從軍。那年冬天接了一趟差，押送鹽銀從揚州去徐州。三十個人，五車銀子，走到淮河邊上，遇了伏。”
他的聲音沉下去，像被什麼東西壓著。
“對方來了上百號人，弓弩、快馬、短刀，一看就是訓練過的。我們三十個人，活下來的不到六個。”
黛玉放下了手裡的桂花糕。
“我挨了兩刀，一刀在肋下，一刀在後腰。血流了一地，爬到河灘邊上就動不了了。那幫人以為我死了，沒補刀。”
他下意識抬手摸了摸右側肋骨的位置，像是那道舊傷還在隱隱作痛。
“天黑了，下了雪。我躺在河灘上，冷得連哆嗦的力氣都沒了。”
他停了停，碗裡的酒晃了一下。
“後來有一條船經過。是條官船，掛著巡鹽禦史的旗。”
黛玉的睫毛輕輕顫了一下。
“船靠了岸，下來一個穿青袍的文官。他身邊的隨從攔著不讓他下去，說河灘上可能有埋伏。他不聽。自己提著燈籠走過來，蹲在我跟前，探了探鼻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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