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1章 兩萬兩銀子，喂了誰的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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鴛鴦的紙條還攥在手裡，墨跡淩亂得像溺水者最後的掙紮。
黛玉把紙條擱下，翻開了那本舊賬冊的第一頁。
紫鵑被她打發去請陳望舒。亥時三刻，陳望舒從角門進來的時候，顧鎮川已經把內室的門窗全部封嚴，連窗紙縫隙都用濕布條塞了。
“先生，請坐。”
黛玉把賬冊推到桌中央。
陳望舒坐下來，一眼掃到封皮上“永平元年”幾個字，手指不自覺往前探了半寸。
“鴛鴦送來的？”
“今晚剛到。”黛玉的聲音壓得很低，“她在紙條上說自己已經被盯上了。這本賬冊，可能是她能送出來的最後一樣東西。”
陳望舒的表情沉了三分，沒有多問，翻開了第一頁。
賬冊的格式很特別。
每一行收支記錄都寫了兩個數字。左邊一列，字跡工整，是上報給賈政和賈母過目的“官麵數”。右邊一列，字跡潦草，用的是另一種墨色，是實際花銷。
兩列數字之間，差額觸目驚心。
陳望舒翻了三頁就停下來，抬頭看了黛玉一眼。
“這是賈府的內賬。”
“王熙鳳的手筆。”黛玉的指尖在右側那列數字上劃過，“她管家那些年，上報一個數，實花一個數。差額進了她和賈璉的私房。”
陳望舒沒有急著往下翻。他回桌取了筆墨和一疊空白宣紙，在賬冊旁邊鋪開，一邊看一邊摘錄。
黛玉在他對麵坐下，同樣執筆。
兩個人一左一右，一個翻頁，一個記數，燈芯爆了三次都沒人理。
顧鎮川站在窗邊，雙臂抱在胸前，一句話沒插。他看不太懂那些密密麻麻的賬目，但他看得懂兩個人越翻越沉的臉色。
一個時辰後，陳望舒的筆停了。
他把摘錄的宣紙排成一列，從左到右掃了一遍，喉結滾了兩下。
“五年。永平元年到永平五年，僅賈府內部的收支差額，合計六萬三千四百兩。”
紫鵑站在門口，聽到這個數字，手裡的茶壺差點脫手。
六萬兩。一個國公府的內部賬目，五年間被當家人私吞了六萬兩。這還沒算大觀園的窟窿、工部的虛報、林家的遺產。
光是府裡的柴米油鹽、月錢份例、節禮人情，就被刮走了這麼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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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繼續。”黛玉的聲音沒有起伏。
她翻到下一頁。
永平三年，秋。
“林姑娘撫養費用”。
七個字整整齊齊排在行首，後麵跟著兩個數字。
左列：二萬兩。
右列：一千八百兩。
黛玉的手指停住了。
整個人像被人從身後猛推了一把，呼吸卡在嗓子眼裡，上不去下不來。
陳望舒的目光也定在了那行字上。他的嘴張了一下，又合上了。
二萬兩。
那是父親去世後，賈府從林家產業中劃出來專門用於她日常用度的銀子。
二萬兩，夠一個官家小姐在京城錦衣玉食地過上十年。
實際支出，一千八百兩。
一千八百兩。攤到五年裡，每年三百六十兩。每月三十兩。
三十兩一個月。
她在賈府的那些年，冬天的棉被薄得透風，一條棉裙穿了三個冬天，袖口磨毛了讓紫鵑拿碎布接上繼續穿。咳嗽了七天才等來太醫，太醫說“這方子裡的藥材有兩味以次充好”。
大年三十晚上，王夫人給寶玉和三春每人添一件新鬥篷，送到她屋裡的是去年鳳姐穿剩下的舊披風，袖口還有一塊沒洗掉的茶漬。
三十兩一個月。
她在那個府裡低眉順眼地過了十一年，連多喝一碗燕窩粥都要看人臉色，生怕別人嫌她多吃多占。
結果她的開銷，不到賬麵數字的十分之一。
剩下的一萬八千二百兩，全被拿去填了榮國府的窟窿。
黛玉的指甲嵌進了掌心，指節白得像枯骨。
她沒有說話。
屋子裡安靜得像沉進了水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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