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5章 老太太，該問的人是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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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審第五日。
賈母是自己走進來的。
沒有衙役架著，沒有鐵鏈拖地。她拄著一根烏木拐杖，腰杆挺得筆直，步子雖慢，可每一步都踩得穩穩當當。
囚服穿在她身上，竟然有幾分齊整的味道。領口的扣子係到了最上麵，袖口疊了兩道邊，像是特意折過的。
滿頭白發梳得一絲不苟，挽了個樸素的髻，沒有釵環，沒有抹額。
七十多歲的人了，麵容枯瘦，可那雙眼睛沒有渾濁。
她在堂中央站定，環顧了一圈。
旁聽席上的文武百官，三張公案後的三位審官，側位上的陳望舒，第二排的定北王妃。
目光掃到黛玉時，停了半息。
然後她提著囚服的下擺，緩緩跪了下去。膝蓋觸地的聲音極輕，像落了一片葉子。
“民婦賈氏史氏，叩見三位大人。”
聲音蒼老，可字字清晰，不抖，不虛，不急。
裴直的目光在她臉上多停了兩息。
四天審下來，賈璉是癱的，王熙鳳是裂的，賈政是散的。
眼前這個老太太，跪在磚地上，像一塊舊石頭。
硬的。
裴直拿起驚堂木，拍了一下。
“賈母史氏，公審期間你被羈於府中聽候傳喚。今日三司傳你到堂，就林家銀兩侵吞案及相關事宜進行審理。你可聽清了？”
“回大人，聽清了。”
裴直翻開卷宗，朝陳望舒點了下頭。
陳望舒從側位起身，走到堂中。
左肩的膏藥已經撤了，走路的姿態恢複了七八成。手中捧著文書，翻開第一頁。
“賈母，林如海寄存在榮國府的二十三萬六千兩銀子，你是否知情？是否參與了支配決策？”
賈母的表情沒有變化。
“老身年事已高，家中庶務多年前便交由兒媳打理。銀兩的事，鳳丫頭管著，二太太看著，老身隻管含飴弄孫，哪裡插得上手。”
聲音不急不緩。像在自家堂屋裡跟晚輩拉家常。
陳望舒翻過第二頁。
“鴛鴦在堂上作證，你曾親口對王夫人說‘林丫頭的銀子留著乾什麼，她一個孤女，還能要回去不成’。這句話，你作何解釋？”
賈母的嘴角動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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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鴛鴦是個好丫頭，跟了老身二十多年。可老身那時候說什麼話，隔了這麼些年，她未必記得清。老身的意思是，銀子先放著，等黛丫頭出閣了再給她當嫁妝。孤女嘛，家裡沒長輩操持，總得有人替她攢著。”
旁聽席上有人輕輕吸了口氣。
這個回答太圓滑了。同一句話，換個語境，意思截然不同。鴛鴦的證詞說的是侵吞，賈母的解釋變成了代為保管。
陳望舒的眉心擰了一下，沒有露怯。
“那退婚一事呢？你主導了與林家的退婚。是否是為了切斷林黛玉與賈府的姻親紐帶，方便侵吞她的財產？”
賈母緩緩搖頭。
“退婚是為了兩個孩子好。寶玉性子頑劣，黛丫頭身子又弱。老身眼看著兩個孩子在一處，磕磕碰碰，心裡不安。做長輩的，總得替兒孫想遠些。性格不合，勉強湊在一起，苦的是他們。”
她說著，歎了口氣，聲音帶著一絲疲憊。
“老身做這個決定的時候，心裡也疼。黛丫頭是我嫡親的外孫女，我能不心疼？”
陳望舒的指節攥緊了文書。
這就是賈母。每一道問題都有準備好的答案。不急不躁，以退為進。把自己包裹在一個慈祥老祖母的殼裡，滴水不漏。
他抬起頭，目光掃向旁聽席第二排。
黛玉已經站了起來。
“大人，林氏請求以原告身份，親自向被告賈母提問。”
大堂裡嗡了一聲。
裴直的目光在黛玉臉上停了三息。猶豫了一下，看了左右兩位審官。
沈鶴亭微微點了點頭。
周崇安沒有表態，但也沒有反對。
裴直的驚堂木在掌心轉了半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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