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舊賬已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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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的陽光從窗欞間漏進來，落在書案上，把那方端硯照得微微泛光。
黛玉坐在書房裡，麵前鋪著一張空白的澄心堂紙。筆擱在筆架上，墨已經研好了，濃淡恰到好處。她盯著那張白紙看了很久。
紫鵑端了茶進來，看見她的樣子，腳步放得極輕，把茶擱在桌角，退到了門邊。
黛玉拿起筆，蘸了墨。
筆尖懸在紙麵上方，停了三息。然後落了下去。
“爹爹在天之靈。”
五個字寫完，她的手腕穩得像一根釘在桌上的鐵釘。
“女兒不孝，至今日方為您討回了公道。”
筆鋒行雲流水，一個字也沒頓。
“賈府侵吞的銀兩已追回二十三萬兩。您被害的真相已大白於天下。害您之人，已受到應有的懲罰。”
寫到這裡，她停了一下。不是手抖，是要在心裡把那些名字過一遍。
賈璉，流放三千裡。王熙鳳，監禁十年。賈政，貶為庶民。王夫人，判死。賈母，削去誥命，勳爵收回，禁足終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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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筆一筆的賬，全清了。
她繼續寫。
“您留下的每一筆財產、每一位舊部、每一個布局，女兒都珍惜地用了。您教我的每一件事，女兒都銘記在心。”
窗外有風吹進來，紙角翹了一下，她用左手壓住，右手沒停。
“女兒要謝的人太多了。”
筆尖在紙上走得慢了些，像她在心裡一個一個數著那些名字。
“陳先生望舒，三年蟄伏，搜羅了賈府上百條罪證，險些喪命。何青山何大人，鐵骨錚錚，被賈母扣押在地窖裡仍不肯改口。柳若雲柳嫂子，在女兒嫁入王府之初便百般照拂，一針一線皆是心意。陸貞白陸姑姑，在金陵替女兒查明了藥鋪縱火的真相。鴛鴦姐姐，舍了自己的退路，把賈府最陰暗的賬翻了出來。平兒，在最後一刻送出了王熙鳳藏下的鐵證。”
她寫到這裡，筆尖停在紙麵上，墨汁洇出了一個小小的圓點。
然後她落下了最後一段。
“還有重山。”
兩個字，筆畫比前麵的都重了一分。
“爹爹，一個素不相識的人，因為您當年的一句囑托，用一輩子來信守承諾。他替女兒擋了明槍暗箭，替女兒撐起了一片天。爹爹，女兒嫁對人了。”
最後一筆收鋒。
她把筆擱回筆架上。低頭看著滿紙的字。墨跡還是濕的，在陽光下泛著一層幽幽的光。
紫鵑在門邊站著，眼眶紅了，拿袖子按了按，沒出聲。
雪雁不知道什麼時候也來了，探頭往裡看了一眼，嘴唇抖了兩下，縮回去蹲在廊下揉眼睛。
黛玉把信紙拿起來，吹乾了墨跡，折好。
她站起身，抱著那封信往後花園走。
後花園的竹林還是綠的。深秋裡百花凋零，唯獨竹子不落葉，一根一根挺得筆直，風吹過去沙沙響。
竹林中間有一小塊空地，地上鋪著碎石子。黛玉在空地正中蹲下來，把信紙擱在一塊平整的青石上。
紫鵑跟在後麵，遞過來火折子。
黛玉接過去，撥開火折子的封口，火苗跳了一下。
她湊近信紙的一角。火舌舔上去，紙麵卷曲，字跡被橙紅色的光吞沒。
“爹爹在天之靈”六個字最先消失。
然後是那些名字。陳望舒。何青山。柳若雲。陸貞白。鴛鴦。平兒。
最後燒掉的是“重山”兩個字。
輕煙從青石上嫋嫋升起來，被竹林間的風一吹，散成一縷一縷的，往天上去了。
黛玉蹲在那裡，看著那些煙。
眼淚落下來的時候，她自己都沒察覺。一滴，兩滴，砸在青石上，把紙灰濺開了一小片。
身後傳來腳步聲。很輕。
一隻手伸過來，指腹粗糙，帶著老繭的溫度，在她臉頰上輕輕一抹。
淚痕被擦掉了。
黛玉抬起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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